“可他真正的母親卻因他難產而死。”遙渺渺突然將眾人有意規避的真相揭開,她不知道自己是為姬弱水不平,還是……多少有些討厭劉髆吧。
乳孃打了個寒顫,跪地叩首道:“那是姬婕妤命薄無福,可憐李皇子自出生就喪母,幸好得殿下照拂護佑,實乃李皇子和姬婕妤之幸。”
“命薄無福,可憐。”遙渺渺慵懶地伸手輕拂過劉髆天真無邪的睡顏,心緒一時間複雜難辨,終是長嘆了口氣,閉眼假寐道,“抱髆兒回去休息吧,吾累了,你們都退下。”
劉髆不知是感受到了遙渺渺的體溫,還是察覺到要被抱走,在睡夢裡努著嘴下意識地往遙渺渺身上靠過來。
乳孃見狀頓了頓,小心地抬頭打量遙渺渺面色,見遙渺渺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這才抱著劉髆和眾人一起退下。
殿門闔上後,遙渺渺才緩緩睜眼看向窗外的天空。
月色黯淡,星辰寥落,正是月黑風高夜,只是再無黑鷹高懸夜空。
遙渺渺有時候也分不清,她到底希不希望能再見到黑鷹,正如她也不懂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姬弱水死去。
人是無法完全懂得另外一個人的,所以人往往會陷入無盡的孤獨。
可若真出現一個人知曉你所有的過去,人性的幽暗又註定了那不會是一場高山流水。
所以當巫咸一脈窺淵影瞳的秘密外洩之後,哪怕周王室覆滅,他們也在無法以巫咸一脈的身份現世。
只是姬弱水的死亡,能阻止巫咸一脈試圖重新把控皇權的慾望嗎?
亦或反倒會讓巫咸一脈覺得世間已經認可巫咸一脈徹底斷絕,他們可以用另一種身份接近皇權,從而再現輔佐軒轅皇帝,佔據商朝神權的輝煌。
以整個族群的名義犧牲個人總是顯得那麼的光明正大無可指摘,甚至還要求被犧牲者要以此為榮,甘願赴死。
可誰又會記得他們的犧牲呢?
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句他自己福薄命短。
現代醫療的發展讓女子生育風險大大的降低,再加上整個社會對生育代價的刻意隱瞞,遙渺渺對女子生育風險一直沒有太多概念。
直到姬弱水難產,她才真切感受到“棺材停在門外生孩子”對古代女子意味著什麼。
一句“福薄”非但沒有憐憫女子為了生育而死去,反倒更像是在譴責女子不盡養育孩子的母職,只顧自己死去。
所有人都在可憐孩子沒有了母親的照顧,丈夫沒有妻子的照顧,唯獨不會可憐一個女子為了生孩子而喪命。
當家族可以隨意犧牲個人,族群的車輪便可輕而易舉地借家族的名義碾軋一部分群體。
一旦上升到人類繁衍的宏大敘事中,女子在生育上所付出的代價就被沖淡到輕如塵埃,無人在意,更甚至為了人類繁衍,刻意抹去女子的恐懼、痛苦和不甘。
用歌頌母愛的方式讓這些正常的情緒都異化為恥辱和過錯,讓女子不敢將之訴諸於口,甚至千方百計地將女子馴化到想到這些就自發的深以為恥。
就像被族群犧牲的個人,反抗就會被口誅筆伐為自私自利。
道德不再是衡量是非、約束自我的準繩,而是套在個人脖頸上的韁繩,迫使個人“自願犧牲”的利刃。
然後這犧牲的成果只會被歸功於活著的人。
而男子在生育上近乎零的風險,註定了他們會是活下來的人。
代代傳承,母死父存,母職懲罰的高死亡率成就了父系對生育權的話語權,他們稱之為父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