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羅神父得到訊息時,正在教堂後室喝熱葡萄酒。
來告密的是個打柴老人,跪在石地上,額頭貼著冰冷地磚,聲音抖得厲害。他沒有說自己見過樹洞,只說村裡有人拿到了“白得像雪的鹽”,還有鐵釘,可能來自南邊林子。
佩德羅握杯的手停在半空,酒面輕輕晃了一下。
站在旁邊的修士立刻變了臉:“神父,東方人把手伸進村子了。”
佩德羅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立刻罵人,而是盯著那告密老人看了片刻:“是誰拿了鹽?”
老人吞了口唾沫:“我……我只聽說,可能是老胡安家的小子。還有人半夜出村,可我沒看清。”
“沒看清,卻敢來教堂說魔鬼進了羊圈?”佩德羅聲音不高,老人卻嚇得趴得更低。
修士上前踢了老人一腳:“說清楚!”
老人疼得縮成一團,哭著道:“村裡沒人敢說。有人說告密就斷鹽,拿不到鹽的人會恨我。我怕他們,也怕主降罪。”
佩德羅的臉色終於陰沉下來。
東方人沒有派兵進村,沒有揮刀砍人,只放了幾包鹽和幾根鐵釘,卻讓這些貧賤教民開始權衡教堂、士兵和鹽包之間誰更可怕。這比一次夜襲更麻煩,因為火槍能逼退人,乾淨鹽卻能鑽進每一口鍋裡。
他站起身,黑袍掃過桌角:“敲鐘。所有村民、雜役、教民,午後到教堂廣場。不到者,斷糧。”
修士低頭應命,轉身跑出去。
午後,港鎮教堂前的廣場被人群擠滿。西班牙士兵端著火繩槍站在外圍,槍口斜向下,卻足夠讓任何想逃的人閉嘴。幾個修士抬出高臺,臺上豎著十字架,陽光落在銀色邊飾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隆索沒有親自來,只派了副官帶兵維持秩序。副官臉色疲憊,眼下發青,顯然也被近來城內的騷動折磨得不輕。他看見佩德羅上臺,低聲對身邊老兵道:“神父最好真能壓住這些人。守備官現在沒空給每個村子派兵。”
老兵咬著菸草,含糊道:“若壓不住,就吊幾個。”
佩德羅走上高臺,先沒有說鹽,而是讓所有人跪下祈禱。人群稀稀拉拉地跪倒,許多教民膝蓋觸地時仍在偷偷互看。老胡安家的少年躲在母親身後,嘴角的傷還沒好,手指死死摳著衣角。
鐘聲停後,佩德羅舉起十字架,聲音陡然拔高:“有人在林子裡看見了異教徒的誘餌!”
廣場上嗡的一聲,又很快被士兵槍托敲地的聲音壓住。
佩德羅環視人群,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一張張餓瘦的臉:“那些鹽,不是主賜給你們的食物,是東方魔鬼用毒藥和詛咒混成的白灰。你們把它放進鍋裡,吃下去的不只是鹽,還有背叛、瘟疫和地獄的火。”
一個婦人低下頭,肩膀發抖。她不是信了毒藥,而是想起自家陶罐裡剩下的一點白鹽,怕神父下一刻就派人搜屋。
佩德羅看見人群中的畏縮,語氣更重:“誰拿了那些東西,誰就是把靈魂賣給異教徒。死後沒有墓地,沒有聖名,沒有主的寬恕。你們會在硫磺火湖裡被燒,燒到骨頭髮黑,燒到舌頭喊不出懺悔。”
修士們配合著在人群邊走動,手中鞭子拍打掌心。幾個孩子被嚇哭,立刻被母親捂住嘴。
副官站在外圍,聽到“毒藥”時嘴角抽了抽。他不信東方人的鹽有什麼詛咒,但他樂意神父這麼說。只要教民不再往林子裡跑,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
佩德羅放下十字架,又換了更現實的一刀:“從今日起,任何人舉報與林中魔鬼交易者,教堂賞半鬥乾淨黑麥。若能帶來鹽包、鐵釘或木牌,賞一斗。若知情不報,全家斷糧,交守備官審問。”
這句話比地獄更快刺進人群。
許多教民立刻抬頭,先看身邊鄰居,再看自己的親人。半鬥黑麥足夠一家人多撐幾日,而告密的代價可能由別人承擔。剛才還因恐懼縮成一團的人群,瞬間多了許多猜疑的眼睛。
老胡安家的少年臉色煞白。他母親把他往身後按,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肩膀。先前被陶罐砸破臉的男人站在人群后側,額頭纏著髒布,眼神閃爍,幾次看向他們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