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教室玻璃，在課桌上鋪開一層銀霜。林晚捏著化學試卷邊緣，指甲無意識刮過那個刺眼的“58”，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斜前方——陸沉宇正低頭整理書包，側臉在月光下像精心雕琢的石膏像，沉靜得讓人心慌。可林晚知道，那平靜表象下藏著讓她整晚失眠的驚濤駭浪。昨夜閣樓木盒裡褪色的千紙鶴下，壓著的不僅是她初中笨拙編織的櫻花書籤，還有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寫滿她名字的紙頁。
“啪嗒。”
陸沉宇的筆袋拉鍊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林晚猛地回神，抓起書包就要逃離，手腕卻突然被一股溫熱裹住。
“跑什麼？”陸沉宇的聲音貼著耳廓擦過，氣息拂動她鬢角的碎髮，激得她頸後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慄。他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面料烙在她皮膚上，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腕骨凸起處摩挲了一下。林晚像被燙到般想抽手，卻被他更緊地扣住。
走廊燈光昏黃，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陸沉宇另一隻手探進書包夾層，再伸出時，指尖捏著的正是那枚褪了色的櫻花書籤。粉色的絲線早已泛白，花瓣邊緣也起了毛糙，卻乾淨平整得沒有一絲摺痕。
“因為它？”他聲音低沉，目光鎖住她躲閃的眼睛，“藏了五年，還是被你找到了。”林晚喉嚨發緊，昨夜閣樓木盒掀開瞬間的窒息感再度湧來——千紙鶴下壓著的不僅是她當年賭氣塞給他的書籤，還有一張寫滿“林晚”的紙頁，字跡從稚嫩到鋒利，像無聲的年輪。
夜風捲著初秋涼意灌進天台，吹得林晚校服外套獵獵作響。她背靠冰冷護欄，看著陸沉宇一步步走近，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銀邊，也照亮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為什麼？”她終於問出聲，攥緊的拳頭藏在身後，“撿到不還，還藏了這麼多年……看我到處找它，很好笑嗎？”初中手工課後她翻遍教室的狼狽，此刻化作細針紮在心上。
陸沉宇停在一步之遙。他忽然抬手，指尖掠過她耳畔，替她拂開被風吹亂的髮絲。這個過於親暱的動作讓兩人同時僵住。他手指停頓半秒，緩緩收回，聲音卻比夜風更沉：
“那年你為了它哭腫眼睛，第二天卻把新做的書籤給了王志濤。”他喉結滾動一下，像嚥下某種尖銳的苦澀，“你說……他的詩集缺個書籤。”
記憶呼嘯而至。初二那年文藝匯演，班長王志濤的詩集朗誦獲獎，她確實將熬夜重做的書籤當眾塞給了他——只為報復陸沉宇頭天弄丟她的數學筆記。此刻舊事被他用這樣的語氣揭開，林晚臉頰發燙，卻仍梗著脖子：“所以你就偷藏這個？幼稚！”
“是幼稚。”他忽然逼近，手臂撐在她兩側的護欄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洗衣液的淡香混著他身上獨有的青草氣息將她包裹，林晚幾乎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低下頭，呼吸近得拂過她鼻尖：“那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對他笑的時候……”他頓住，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只想把那張書籤搶回來，撕了。”
月光流淌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林晚望著那片陰影，胸腔裡酸脹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噗一聲漏光了，只餘溫熱的悸動。
“叮鈴——”
突兀的車鈴炸響在樓下，驚得林晚猛地一顫。陸沉宇卻紋絲不動，依舊維持著俯身困住她的姿勢。目光在她慌亂的眼睛和緊抿的唇瓣間逡巡，像在審視一道無解的題。
“陸沉宇，你……”她聲音發虛，尾音被吞沒在陡然貼近的距離裡。
他忽然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觸上她右頰——那裡因羞窘燙得像要燒起來。
“這裡，”他指腹很輕地蹭過她微熱的皮膚，聲音低得近乎氣音，“從教室紅到現在。”他指尖下移，虛虛點在她心口校徽位置，“這裡……跳得太快了。”
林晚像被施了定身咒。晚風、車鈴、遠處模糊的人聲全部褪去，世界只剩下他指尖觸碰的溫度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咚、咚、咚……每一聲都像在回應他方才那句未盡的“只想撕了書籤”的佔有慾。
陸沉宇的視線落在她因緊張而輕咬的下唇上，眸光暗了暗。他喉結再次滾動，撐在護欄上的手背上繃起細微的青筋。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將兩人之間最後那點縫隙填滿。他緩緩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髮。林晚下意識閉上眼，睫毛顫抖得像風中蝶翼。
“別咬。”溫熱指腹忽然壓上她下唇，帶著薄繭的觸感驚得她倏然睜眼。陸沉宇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情緒，聲音沙啞：“會疼。
路燈將梧桐葉的影子切割成碎片，鋪滿寂靜的回家小路。兩人肩並著肩，影子在身後拖得老長，偶爾交錯，又迅速分開。
“那張紙……”林晚盯著自己鞋尖，聲音悶在夜風裡，“寫滿我名字的。”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身側腳步頓了一瞬。“你弄丟書籤，躲在天台哭的那天。”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去找，在廢紙簍裡看見它被撕碎了。拼的時候……順手寫了名字。”
林晚停下腳步。她忽然想起初中那個午後——她以為空無一人的天台，身後似乎傳來過極輕的腳步聲。回頭時，卻只有被風吹動的門簾。原來從那時起，她的狼狽、她的眼淚，都落進了另一雙眼睛裡。
“陸沉宇。”她叫他全名，在他側目看來時，忽然踮起腳尖。溫熱的呼吸擦過他耳際，她聲音輕得像嘆息：“下次……不用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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