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事件後的幾天，程野的生活被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李醫生的監控變得更加嚴密，他幾乎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不帶感情的目光時刻追隨著自己。他被明確告知，任何未經批准的“靠近”都將導致實驗的即刻中止。這種被完全掌控的感覺，幾乎讓他窒息。
他強迫自己回到那種看似“正常”的大學生活軌道。上課，記筆記，去食堂，回宿舍。他努力讓自己融入周圍嘈雜的環境，但靈魂彷彿抽離在外，所有的感官依舊死死系在那根連線許瞳的蛛絲上，警惕地監測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好在，那次深夜的恐懼風暴似乎真的過去了。連線那頭傳來的波動逐漸恢復了一種…極度疲憊後的、脆弱的平靜。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只剩下斷壁殘垣的死寂。這平靜讓他稍稍安心，卻又帶來更深的不安——李醫生的“強化投射”顯然還在繼續，這種平靜，更像是一種被過度消耗後的麻木。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宏觀經濟學拖堂了。教授平板無波的聲音在悶熱的教室裡迴盪，窗外的天空陰沉著，醞釀著一場秋雨。程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指間的筆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划著凌亂的線條。
下課鈴終於響起，人群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教室。程野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往外走，他需要穿過中心廣場，去另一棟教學樓還一本過期的參考書。
廣場上人來人往，充滿了放學後的喧囂和活力。程野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儘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快點穿過這片嘈雜。
就在他快要走到廣場另一側時，一個略顯熟悉、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女聲從他側前方響起：
“程野？…真的是你？”
程野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這個聲音…
他抬起頭，循聲望去。
廣場邊緣的一棵巨大銀杏樹下，站著一個女生。她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風衣，襯得身材高挑勻稱，長髮微卷，披在肩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顯驚訝的微笑。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沐詩婷。
高中時比他低一屆的學妹，曾經以各種“偶然”的方式出現在他必經之路上的女孩。聰明，漂亮，家境優渥，是那種永遠知道如何得體地展現自己優勢的女孩。她曾經含蓄地表達過好感，但那時程野的全部心思都在許瞳身上，回應得禮貌而疏遠。畢業後，便再無聯絡。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沐詩婷？”程野有些意外，下意識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因為久未聯絡而顯得有些乾澀。
“哇，你還記得我！”沐詩婷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朝著他走近兩步，“太巧了！你也考來這所大學了？什麼專業？”
“嗯。金融。”程野簡短地回答，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周圍。他不確定李醫生的人是否就在附近看著這一幕。這種突如其來的社互動動，顯然不在“被允許”的常規範圍內。
“我是心理學。”沐詩婷很自然地接話，目光落在程野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又好像變了很多。”她頓了頓，語氣輕快地問，“怎麼樣，大學生活還適應嗎？聽說這邊的課程挺緊的。”
“還行。”程野的回答依舊簡潔，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依舊停留在那根連線蛛絲上——許瞳那邊暫時沒有異常波動。但他必須儘快結束這場對話。
“你呢？”出於最基本的禮貌，他勉強反問了一句。
“我？挺好的呀！就是心理學要讀的文獻太多了，頭大。”沐詩婷俏皮地皺了皺鼻子，顯得很開朗。她的目光在程野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看似含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敏銳的光，“不過，你看起來倒是挺累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最近沒休息好嗎？”
她的觀察力似乎比以前更敏銳了。
程野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偏開視線，避開了她的目光：“沒什麼，可能就是有點沒睡好。”他抬手看了眼手錶，做出趕時間的樣子，“抱歉，我還有點急事，得先去還書…”
“哦，好好，那你快去忙！”沐詩婷立刻善解人意地點頭，側身讓開一步，但笑容依舊明媚，“能遇到太好了！以後都在一個學校，常聯絡啊！”
程野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背影顯得有些倉促和僵硬。
沐詩婷站在原地，看著程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審視。
她微微眯起眼睛。剛才程野的反應，完全不像她記憶中那個雖然疏離但始終保持著基本從容和禮貌的少年。他顯得…緊張，疲憊，眼神閃爍，甚至帶著一種莫名的…警惕和迴避。就像一隻受驚的、時刻準備逃離的動物。
這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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