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如同最輕柔的紗幔，悄無聲息地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滿了病房。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一切都顯得格外寧靜而祥和。
程野醒得比前幾天更早一些。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以及胸腔裡那顆心臟…比昨日更有力一些的跳動。身體的極度虛弱和精神的巨大創傷依舊沉甸甸地壓著他，但那種彷彿隨時會墜入無邊黑暗的瀕死感，似乎…減弱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習慣性地、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投向床邊的椅子。
沐詩婷已經在那裡了。她似乎也剛醒不久，正用手背輕輕揉著有些惺忪的睡眼，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眼下淡淡的青黑訴說著連日的疲憊，但眼神卻清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她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顯然是昨夜就這樣和衣而眠。
看到程野轉頭，她立刻放下手，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聲音帶著晨起的些許沙啞，卻異常輕柔：“醒了？感覺怎麼樣？夜裡睡得好嗎？”
程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幾不可查地…輕輕點了一下頭。這個微小的動作，對他而言，卻像是耗去了不小的力氣。他的喉嚨動了動，嘗試發聲，依舊有些乾澀：“…還好。”
聲音雖輕，卻比昨日多了些許生氣。
沐詩婷的心像被溫暖的泉水浸潤過一般。她能感覺到，他今天的狀態，似乎比昨天又…好了一點點。這種緩慢卻真實的向好變化，對她而言，是比任何東西都珍貴的希望。
她起身，動作輕快地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遞到他唇邊：“先喝點水。”
程野順從地小口喝著，目光低垂，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安靜的陰影。喝完水，他重新躺好，視線卻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或窗外，而是…偶爾會極其快速地、瞥一眼沐詩婷忙碌的身影——她正將水杯放回原處，整理著床頭櫃上簡單的物品。
那目光一觸即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彷彿怕被發現的…觀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例行檢查和送早餐。今天的早餐不再是純粹的流質，而是一碗熬得爛爛的、散發著米香和淡淡肉糜香氣的小米肉粥，旁邊還有一小碟蒸得極其軟嫩的雞蛋羹。
護士將餐盤放在床頭櫃上，對沐詩婷笑了笑：“今天可以嘗試一下半流質了，慢慢吃，量力而行。”
沐詩婷道謝後，護士便離開了。
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食物的香氣淡淡地瀰漫開來，給冰冷的房間增添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沐詩婷端起那碗粥，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幾乎融化，肉糜細碎，溫度也適宜。她用小勺輕輕攪動了一下，舀起一勺，遞到程野嘴邊，眼神里帶著鼓勵：“嚐嚐看？聞起來很香。”
程野看著遞到嘴邊的粥，又看了看沐詩婷帶著淺笑和期待的臉，沉默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張口，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遲疑地…抬起了自己那隻沒有輸液的手。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微微顫抖，顯得異常虛弱。他試圖去接沐詩婷手中的勺子。
沐詩婷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想試著自己吃。
一股混合著心酸和欣慰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沒有立刻將勺子給他，而是輕聲問：“想自己試試嗎？”
程野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倔強和…不願再完全依賴別人的…微弱自尊。他再次…輕輕點了一下頭。
沐詩婷沒有堅持，小心翼翼地將勺子遞到他微微顫抖的手中，另一隻手穩穩地託著碗底，以防他無力端穩。
程野的手指冰涼，握住勺柄時用了不小的力氣，指節泛白。他舀起一小勺粥，動作緩慢而笨拙，手臂微微顫抖著，努力將勺子遞向自己的嘴唇。這個過程對他而言，彷彿一場艱苦的跋涉。
粥勺在唇邊微微晃動，有幾粒米湯濺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挫敗和窘迫。
沐詩婷沒有出聲，也沒有伸手幫忙，只是用溫柔而平靜的目光注視著他，彷彿在說：“沒關係，慢慢來，你可以的。”
在她的注視下，程野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這一次，他更穩了一些，成功地將一勺粥送進了嘴裡。他慢慢地咀嚼著，吞嚥的動作依舊有些艱難，但臉上那絲挫敗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完成某件小事的…專注。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極其緩慢地、專注地吃著。沐詩婷始終穩穩地託著碗，安靜地陪伴著，在他需要停頓喘息時，適時地遞上溫水。
一碗粥吃了很久，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堅持著，沒有放棄。當他吃完最後一口，放下勺子時，雖然疲憊，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了一點極淡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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