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暈。程野睡著了，呼吸比前幾日沉穩了許多，雖然依舊淺，但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慌的、彷彿隨時會中斷的微弱。各種監測儀的指示燈在黑暗中發出幽微的光，規律的滴答聲成了寂靜中唯一的節奏。
沐詩婷沒有睡。她蜷在床邊的陪護椅上，身上蓋著一件薄外套，目光在黑暗中靜靜落在程野模糊的輪廓上。她不敢睡得太沉，潛意識裡總繃著一根弦，留意著他任何細微的動靜，生怕他會在噩夢中驚醒，或者出現什麼突發狀況。
連續幾日的守護，身體上的疲憊已經累積到了極限，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但精神上，一種奇異的清醒支撐著她。她能感覺到，程野正在以極其緩慢卻真實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冰冷的深淵裡爬出來。每一次他比前一天多喝下一口粥，每一次他眼神中多出一絲清明的微光，甚至每一次他無意識中對她觸碰的細微接納，都像暗夜中的螢火，微弱，卻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就在她意識模糊，即將被睡意吞噬的邊緣，病床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
沐詩婷瞬間驚醒，心臟猛地一縮，睡意全無。她立刻坐直身體，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向程野。
他並沒有完全醒來，眉頭緊緊蹙著，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夢魘中掙扎。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骨節泛白。
又是噩夢。沐詩婷的心揪緊了。她知道，那些被強行植入和激發的恐怖記憶碎片，不會輕易放過他。
她沒有立刻開燈或叫醒他，怕突然的光亮和聲音會驚嚇到他。她只是輕輕地站起身，走到床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在黑暗中，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拂去他額頭上冰涼的汗水。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帶著無限的憐惜。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程野緊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恐懼的嗚咽。
“沒事了…程野…沒事了…”沐詩婷用氣聲低語，聲音輕柔得像夜風拂過，“只是夢…不是真的…我在這裡…你很安全…”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這些安撫的話語，聲音穩定而溫柔，彷彿要透過夢境，將這份安全感傳遞到他的意識深處。
也許是她的聲音起了作用，也許是那輕柔的觸碰帶來了慰藉，程野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緩下來，緊蹙的眉頭也一點點鬆開，攥著被角的手緩緩放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悠長。他翻了個身，側向沐詩婷這邊，臉頰無意識地…輕輕蹭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指尖，像一個尋求溫暖的孩子，然後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那一下無意識的觸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了沐詩婷的全身。她的指尖停留在半空，感受著那轉瞬即逝的、帶著依賴感的溫熱，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酸澀而柔軟。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她維持著蹲著的姿勢，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安寧的睡顏，許久許久，才緩緩站起身。她沒有擦去眼淚，任由它們流淌，彷彿這些淚水能洗去連日來的擔憂和疲憊。
她回到椅子上，卻沒有再嘗試入睡。她就那樣坐著，在寂靜的黑暗中，守護著他的睡眠，直到窗外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晨光熹微時，程野醒來了。他睜開眼，眼神不再有初醒時的茫然和恐懼，而是帶著一絲宿夢初醒的朦朧。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床邊，當看到沐詩婷依舊守在那裡，眼底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卻對他露出一個溫暖如初的微笑時，他怔了一下。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幾不可查的…彆扭的關心，輕聲問道：
“…你…沒睡好？”
沐詩婷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她搖了搖頭，笑容加深了些許，帶著真實的輕鬆：“我沒事。看你睡得比前幾天安穩，我就放心了。”
程野沉默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處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微地…移開了視線，低低地“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短暫的眼神交匯和那句簡單的問話，卻像一道無聲的暖流，悄然融化了清晨的微寒。
護士進來送早餐時，帶來了一個訊息：根據最新的檢查結果和恢復情況，醫生認為程野今天可以嘗試在攙扶下，短時間地下床坐一坐了。
這個訊息讓沐詩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欣喜地看向程野。
程野的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沐詩婷敏銳地捕捉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光亮。
當護士和沐詩婷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讓他那雙虛弱無力的腳第一次接觸到冰冷的地面，並支撐著他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窗邊的扶手椅坐下時，程野一直微微低著頭，呼吸因為這微小的活動而有些急促。
但當他終於坐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朝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和遠處依稀可見的、充滿生機的城市輪廓時，沐詩婷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在他沉寂已久的眼底，一閃而過。
他久久地凝視著窗外，沒有說話，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沐詩婷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看著陽光將他瘦削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邊，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酸楚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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