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父沐母的探望,像一道溫暖的光,驅散了程野心中積鬱已久的陰霾。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眉宇間那層厚重的冰霜似乎融化了大半,偶爾甚至會對著沐詩婷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淺笑。沐詩婷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只覺得連日來的煎熬和擔憂都值得了。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往往潛藏著暗礁。
這天下午,沐詩婷需要回學校處理一些緊急的學業事宜,不得不暫時離開幾個小時。她反覆叮囑程野按時吃藥、好好休息,又檢查了冰箱裡的食物,確認一切妥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程野獨自留在公寓裡,難得的安靜讓他有些不適,卻也享受這份久違的獨處時光。他靠在沙發上,翻看著沐詩婷留下的幾本心理學書籍,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帶來一絲慵懶的睏意。
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程野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詩婷剛走不久,應該不會是她。是快遞?還是物業?
他放下書,撐著沙發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慢慢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他看到一個穿著西裝、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眼神銳利。
程野不認識這個人。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開門,隔著門問道:“請問找誰?”
門外的男人似乎早就知道他在裡面,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程野同學嗎?我是學校學術倫理審查委員會的特派調查員,姓趙。關於李逸明教授‘認知重塑’專案的後續調查,有幾個關鍵問題需要向你核實一下,請你開門配合。”
學術倫理委員會?調查員?
程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關於那個專案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帶著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懼。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麼還會有調查員找上門來?
“我…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醫生建議靜養。相關問題,我的主治醫生和秦教授應該已經提供過說明了。”程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門外的趙調查員似乎並不意外,語氣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步步緊逼的意味:“程同學,我理解你的身體狀況。但這次調查涉及一些新發現的、可能影響最終結論的關鍵細節,需要你本人親自確認。這也是為了確保調查的公正性和完整性,避免任何可能的疏漏或…誤解。請你開門,我們只需要佔用你很短的時間。”
他的措辭看似客氣,卻字字帶著壓力,尤其是“誤解”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程野內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害怕任何形式的“誤解”,害怕再次被捲入是非的漩渦。
冷汗浸溼了程野的後背。他死死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他不想開門,不想面對任何與那個專案有關的盤問,那會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再次崩塌。可是,如果拒絕,會不會顯得心虛?會不會引發更大的麻煩?會不會…連累到詩婷和秦教授?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幾乎要窒息的時候,趙調查員又開口了,這次,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卻帶著更深的意味:
“程同學,我知道你經歷了很多,也受了很多苦。但有些事情,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有徹底釐清真相,才能真正擺脫過去的陰影,不是嗎?這也是為了你和…關心你的人好。”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戳中了程野的軟肋。為了關心他的人…為了詩婷…
他的防線,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最終,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一絲殘存的、想要徹底了結的渴望驅使下,程野顫抖著手,緩緩擰開了門鎖。
門開了。
趙調查員站在門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程野蒼白憔悴的臉和虛弱的站姿,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打擾了,程同學。”他邁步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