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終點》第170章 母親的不易(1)

作者:花百菏·3個月前

“展開……說說……”

魏樂心臉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慵懶地靠在車座上,聲音輕緩:“那就說說吧。我覺得現在的孩子太脆弱了,一點不順心就要走極端,說句不好聽的,都是慣的!”

“其實我們家的家庭氛圍一直特別糟,如果小時候我們哥仨能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或許今天都會有比現在更好的人生。我大哥現在還在監獄裡蹲著,二哥一事無成,活了半輩子,連份體面的工作都從沒正經幹過。我呢,”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先略過不提吧。”

“我爸老家是農村的,當年靠當兵才分配到了正式工作。那時候我媽帶著我們哥仨留在村裡,跟著爺爺奶奶過活。我四歲那年,爸讓媽帶我去了他們駐地的邙牛海,在那兒待了三年。小時候不懂事,倒也算是擁有過兩年無憂無慮的童年。夏天,我像個野小子,騎著隊裡的毛驢,漫山遍野地瘋跑,和一群同齡的孩子上房爬樹掏鳥蛋……到了冬天,隊上的人大多回了家,只留兩戶人家駐守,我們家便是其中之一。”

魏樂心眼睛微眯,目光悠遠,漸漸陷入了綿長的回憶裡。

“冬天格外漫長,我爸就那時候染上了賭博的惡習。這毛病其實是從我爺那兒傳下來的。爺爺年輕的時候,在村裡跟不務正業沾點邊兒,愛賭錢,幹活還偷懶,但他對家人從不暴力,實在氣急了,也不過是抄起笤帚疙瘩象徵性打幾下。我爸自從迷上賭博,就常常住在外村不回家。我媽沒辦法,只能套上驢車,拉著我挨村找他。日子久了,他倆的爭吵越來越頻繁,沒安生過一天。冬天天寒地凍,媽還得出去拾柴火,不然屋裡根本沒法取暖,只能把四五歲的我鎖在家裡。幸好當時家裡有一隻貓、一條狗陪著我。有一年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我爸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我們住的是上一代人遺留下來的地窖房,房頂和地平線齊平,從正面挖出院子和屋內空間,再隔開裡屋外屋、安上門窗,就是個家了。那場雪下了不知幾天,把我們家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媽只能摟著我,在漆黑的屋裡熬著,好在家裡還有些存糧,不至於餓死。過了好幾天,駐守的另一戶人家,何叔他們發現不對勁,帶著人來清理積雪,才把我們娘倆從雪堆裡救了出來。”

王維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魏樂心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時一推開屋門,就能看見兩邊高高聳起的雪牆,我還覺得新鮮又興奮,一個勁兒地拍手。可我那時候太小了,根本不懂,這件事在我媽心裡埋下了那麼深的怨恨種子。第二年夏天,我媽和隊裡的幾個嬸子一起去鎮上燙了頭髮,剛回到家,我爸就發了火。他一把摁住我媽的腦袋,揪著她的頭髮,拿滾燙的毛巾使勁往她頭上捂,非要把頭髮的卷兒洗直,嘴裡還不停地嚷嚷:‘裙子都不讓你穿,你還敢燙頭!娶你時候啥樣就該啥樣,誰允許你把頭髮剪了、燙了?’我那時候年紀太小,根本攔不住我爸,只能在一旁嚇得直哭。我媽趁我爸鬆手喘口氣的空隙,猛地衝到櫃子底下,抓起一瓶敵敵畏就往嘴裡灌。”

魏樂心眼底泛起瑩瑩淚光,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我爸當時就慌了神,喊著讓我出去找人!我光著小腳丫,拼命地往何叔家跑,跑了很遠的路,見到何叔時,話都說不利索,當場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何叔趕緊叫了車,把我媽送到了鎮上的醫院。萬幸,我媽命大,撿回了一條命。從那以後,我爸倒是戒了賭,可又染上了喝酒的毛病,而且喝了酒就更容易發脾氣。”

王維看出了魏樂心隱忍的情緒,下意識地想伸手安撫,指尖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魏樂心抬手撓了撓頭,指尖不經意間蹭過額角,目光飄向車窗外的苞米地,繼續說道:

“我七歲那年被送回了鄉下,轉年就在村裡的學校上了學。那學校就是一套破舊的土房子,門板都殘缺不全,經常有閒散的老母豬慢悠悠地闖進教室拉屎撒尿。教室裡的課桌更是破舊,好多桌腿都缺了一截,三條腿的桌子就靠牆放著,學生上課的時候還得一隻手扶著桌沿,生怕桌子倒了。因為教室不夠、學生人數少,老師也緊缺,所以教室裡都分成左右兩組,我這組是一年級,右邊那組就是三年級,別的教室也一樣,按一和三、二和四組合上課,只有五年級的學生能單獨擁有一個教室。其實我們整個學期也沒正經上過幾天課,秋冬季節屋裡冷得像冰窖,我奶心疼我們,就不讓我們去學校。夏天下雨的時候,教室屋頂嘩嘩漏雨,根本沒法上課,只能休課在家。我在家裡算是幸運的孩子,一年級還沒念完,就被我爸接到了市裡。我八歲那年,我爸單位的所有同事都從牤牛海撤離,在城郊的一個村子落了腳,那個村子後來更名為地質隊。我們家花了八百塊錢,在河邊買了一處房子,安頓下來後,就把我大哥、二哥也從鄉下接了回來。”

“兩個哥哥都不愛學習,大哥整天不著家,四處去耍,二哥天天在家挨我爸的罵,我爸對他是典型的打壓式教育,說話從來不留情面,啥難聽說啥。倒是對我,他寄予了厚望,盼著我能考上大學,給他爭口氣、長面子。可他光嘴上重視,連個正經的學習環境都不給我。他天天帶酒友回家,一喝就喝到半夜,吵吵嚷嚷的。我連個獨立的房間都沒有,很多時候寫作業寫到半截,那邊我爸我媽就撕吧到一塊了,我哪兒還有心思學習?”

魏樂心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指尖劃過一處淺淺的凹陷:“你看這兒,還有個小坑呢,這是中考給我留的‘紀念’。當年去市裡參加考試,我們家離市裡有十多里地,別人家的孩子都騎腳踏車去,我小時候笨,死活學不會。那時候的二八腳踏車,我腿夠不著腳蹬子,永貞和李紅也夠不著,但人家會掏襠騎,我一掏襠就摔,怎麼學都學不會。臨到考試沒轍了,只能現學,勉強能騎走。我爸也不送我去,只是給我借了輛同事的小腳踏車,騎到一個大下坡時,才發現車閘失靈了。當年去市裡的那條路是山路修成的砂石路,那坡又陡又長,腳踏車帶著慣性一路往下衝,我根本控制不住,先是撞上了一輛夏利車的後保險槓,接著又衝到了前面賣雪糕的箱子上,那硬邦邦的箱子正好磕在我額頭上,給我磕得兩眼一黑。”

她頓了頓,眼神里帶著幾分自嘲。王維的眉頭輕輕蹙起,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與心疼。

“當時額頭就流了血,我暈乎乎地癱在地上,緩了好幾秒才回過神。永貞她們幾個同學趕過來的時候,我正被夏利車司機薅著脖領子,逼著我賠車尾燈呢。我那時候嚇得跟個傻子似的,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會掉眼淚。還是她們幾個上前給司機求情,說我是要參加中考的學生,家裡窮沒錢賠,而且馬上就要開考了,再耽誤就趕不上了。路邊的行人也看不過去,紛紛幫著勸說,那司機心腸還算不錯,罵了幾句就鬆了手,沒讓我賠就走了。”

“那天考的是最後兩科,歷史和政治。經過這麼一折騰,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平時背得滾瓜爛熟的知識點,一個都想不起來了。最後成績出來,歷史只得了2分,政治也就二三十分。本來我的物理、化學學得就不咋地,全靠數學、語文拉分,這下總分才考了三百五十多分,沒考上四中,只考上了女子職業學校。當時報的是旅遊班,報道第一天,我和玉屏分在了一個班,上午還跟著大家一起呼哧呼哧地打掃衛生,玻璃擦得鋥亮,結果我爸跑到學校裡,一手一個把我和玉屏薅了回去,說學旅遊的最後都是給人當賓館服務員、伺候人的活兒,沒出息,不能幹。硬是逼著我倆去上了複習班,再複習一年重新參加中考。”

? ?更新完這一章,心裡壓抑至極。現在網上都說東北女人地位高,其實她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母親那一代的血和淚,覺醒了下一代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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