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無禮,如同利針,瞬間刺破了那層看似圓滑的外殼。
孫主事磨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那平穩如古井無波的節奏,出現了瞬間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林澈,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閃動了一下,複雜難明,有愕然,有被戳中痛處的刺痛,或許還有一絲被點燃的、久違的情緒。他臉上那慣常的、彷彿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紋。
半晌,他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那嘆息裡飽含著無盡的疲憊與某種看透後的蒼涼,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大人說得是啊……”他喃喃道,聲音更加沙啞,“老夫或許,就是因為把這些道理想得太明白,做得太‘明白’了,所以才會……到了如今,反而有些地方,怎麼也明白不了,也不想去明白了。”
這話說得充滿機鋒,近乎禪語,但林澈卻聽懂了。
眼前這位老者,並非真正的昏聵糊塗,恰恰相反,他是因為看得太透,深知其中水之深、局之險、利益網路之堅固,在權衡了所有利弊、見識了太多失敗甚至慘烈的先例之後,才最終選擇了沉默、麻木和隨波逐流。他的“不明白”,是一種對殘酷現實的無奈妥協,是對自身無力改變現狀的悲涼確認,也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放逐。
“下官愚鈍,”林澈收斂了笑容,神色轉為肅然,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若人人遇事都但求無過,明哲保身,遇難則退,見利則趨,將職責與本分拋諸腦後,那這朝廷政務,這天下之事,豈不真要成了理不清、治不好的爛攤子?積弊只會愈深,國事只會愈艱,最終受損的,是朝廷,是陛下,是天下百姓!下官入仕,並非只為求一安身立命之所,更願以此身,試掃塵埃,雖知力微,亦不敢忘初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信念感,在這昏暗的值房裡迴盪,彷彿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試圖照亮這滿室的陳腐之氣。
孫主事聞言,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從頭到腳地、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來。
他那雙慣常古井無波、彷彿對一切都已麻木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光芒,像是死水中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真切地漾起了一圈漣漪。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稱為“觸動”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再是之前的疏離、觀望和置身事外,而是帶著某種劇烈的內心掙扎、權衡與最終抉擇的沉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動作因激動和某種決絕而顯得有些搖晃。
他走到靠牆的一個老舊斑駁、漆面剝落的木櫃前,取出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手指顫抖著摸索了半晌,才打開了底層一個緊鎖的、毫不起眼的抽屜。
他的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開啟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又像是在託著千斤重擔。
他從抽屜最裡面,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已有些磨損發毛的文書副本。那紙張微微泛黃,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林大人可知,”孫主事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我們這虞衡司,為何在短短五年之內,接連換了四任郎中?”
林澈心神一凜,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那份文書:
“請孫主事指教。”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一任張郎中,”孫主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在揭開一道陳年的傷疤,“到任不滿三月,雄心勃勃,想要徹底清查皇木廠的歷年賬目,據說掌握了一些關鍵的線索。人還沒出京城,就在一次例行踏勘的路上,‘意外’墜馬,頭顱撞上路邊巨石,當場身亡,慘不忍睹。最後刑部、大理寺聯合定論,是馬匹突然受驚,意外事故,不了了之。”
“第二任李郎中,”他繼續道,語氣更加沉重,“吸取了前任的教訓,不動皇木廠,轉而想整頓革新官窯的舊規陋習,觸碰了那裡根深蒂固的利益網路。結果,不到半年,就因‘督辦不力,翫忽職守’,致使官窯燒造瓷器質量大幅下滑,延誤了宮廷春秋兩季的用度,被御史連續彈劾,龍顏大怒,革職查辦,最後判了個流徙三千里,家破人亡。”
“第三任……就是您的直接前任,王大人。”孫主事的聲音在這裡明顯滯澀了一下,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惜和一絲憤怒,“他為人耿介,做事極有原則,能力也強。就在去年,西苑工程啟動,第一批石材物料的請購單送到他案頭,他仔細稽核後,認為其中虛報、浮報甚多,堅持原則,執筆核減了近三成的數目。為此,還與當時力主此數、認為應該“靈活變通”的鄭友德大人發生了激烈爭執。批紅髮出,不過三日……王大人便在深夜回府的路上,被都察院來人攔住,直接帶走,下了詔獄,罪名是‘貪墨瀆職,勾結商賈’。至今,音信全無,生死不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
林澈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讓他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強行才忍住。
這哪裡還是他原先想象中普通的職場傾軋、官場爭鬥?這分明是刀光劍影、你死我活的生死較量!
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每一道奏章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前任的血淋淋的下場,彷彿就在眼前警告著他。
“大人可知,”孫主事將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斤的紙頁,鄭重地遞到了林澈面前,“王大人下獄之前,親手批閱畫押的最後一份文書,是什麼?”
”……是道難“:乾些有音聲的他,出之呼案答的怕可個一,上書文份那在盯死死目的澈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