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在不透明的組織內快速傳播並被扭曲,是現代職場和古代官場共通的現象。
林澈雖得皇帝賞識,破格擢升為工部侍郎,官居三品,但他為官時日尚短,且素來清廉自守,並無多少家底。
為了湊足這分量驚人的聘禮,他幾乎是傾盡了所有俸祿積蓄,變賣了家中祖傳的一些還算值錢的字畫古玩,甚至私下裡向幾位信得過的、知根知底的同僚好友開口借貸,才勉強湊齊了大半,仍是捉襟見肘,距離單上所列之數,尚有不小的缺口。
這種因個人重大事件(如婚嫁、購房)導致的財務壓力,以及不得不向同事朋友求助的窘境,是現代許多職場人同樣會面臨的挑戰。
朝中那些原本就嫉妒林澈平步青雲、或是與文相餘黨有千絲萬縷牽連的敵對勢力,立刻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開始大肆散佈謠言,煽風點火。
一時間,京城官場私下裡流言四起。有的說林澈為了迎娶蘇家小姐,攀上蘇墨卿這根高枝,已然失卻本性,不惜貪墨受賄,四處搜刮,湊集天價聘禮,吃相難看。
更有人居心叵測地翻出皇木廠舊賬,陰陽怪氣地暗示他在查辦此案期間,恐怕就早已中飽私囊,撈足了油水,如今不過是尋個由頭,將那些來路不明的贓款洗白而已,這樁婚事便是最好的掩護。
這種利用資訊不對稱和公眾猜疑心理,透過散佈謠言來抹黑競爭對手或政敵的手段,在古今中外的權力場中屢見不鮮。
這些謠言如同瘟疫般愈傳愈烈,甚囂塵上,竟連都察院都收到了幾封語焉不詳、卻又指向明確的“風聞奏事”摺子,雖然暫時未能掀起大浪,但已然形成了不小的輿論壓力。
這就像在現代公司裡,針對高管的匿名舉報信或負面小道訊息開始在內部流傳,即使沒有實證,也足以對其聲譽和地位構成威脅。
風聲很快也傳到了深宮之中,永熙帝的耳中。
一日例行朝會後,皇帝特意將林澈留了下來,在養心殿旁的暖閣內,看似隨意地屏退左右,端起茶杯,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林愛卿,朕近來聽聞,你為了蘇家那份聘禮,近日頗費周章?四處籌措,甚至……還惹來些不必要的非議?可有此事?”
最高領導人的這種“關心”,往往意味著他已經注意到問題,並可能在評估風險。
林澈心中微微一凜,知道皇帝耳目靈通,必然已聽聞那些對他不利的謠言。
但他自問行得正坐得直,心中坦蕩,並無半分虧心之事,於是坦然回答道,聲音清晰而穩定:
“回陛下,確有其事。蘇學士所提聘禮,規格之高,品類之珍,確非尋常官宦人家可比。臣家境清寒,祖上並無餘財,為全禮數,不負蘇家清譽,確是盡力籌措,至今……尚未能完全湊齊。但臣在此可對天起誓,所有用於籌措聘禮之銀錢來源,皆為臣歷年之俸祿、些許微薄積蓄,以及向幾位知交好友所借之款,筆筆皆有賬目可查,絕無半分不法之舉,更不曾動用一文公款,臣之清白,天地可鑑,請陛下明察!”
他目光澄澈,毫無躲閃。這種在面對上級質詢時,坦誠說明情況並提供可驗證證據的態度,是應對信任危機的最佳方式。
皇帝看著他坦蕩的神情,聽著他條理清晰的辯解,沉吟了片刻,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似乎在衡量他話語中的真偽。
忽然,皇帝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幾分瞭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手指虛點了點林澈,又像是透過他指向了遠在宮外的蘇墨卿:
“呵呵……朕明白了。蘇墨卿這個老狐狸……迂腐是迂腐了些,但這心思……他哪裡是真的貪圖你那些財物?以他蘇家的家底和清名,豈會在意這些黃白之物?他這是在變著法兒的考驗你呢!看看你是不是個只會攀附逢迎、甚至為了達成目的不惜鋌而走險、玷汙官箴的祿蠹之輩!這老傢伙,護犢心切,倒是給朕來了這麼一手!”
皇帝瞬間洞悉了蘇墨卿的真實意圖,這種對臣子心理和動機的精準把握,是其掌控朝局的關鍵能力。
笑罷,他不再多問,直接提筆便在御案的一張便箋上寫下一道手諭,蓋上隨身攜帶的小印,遞給身旁侍立的內侍總管,吩咐道:
“去,傳朕的意思,從朕的內庫中,撥出白銀五千兩,賜予工部侍郎林澈,就說是……朕給他的新婚賀禮,讓他不必再為那些俗物煩心。”
這一舉動,既是施恩,也是強勢介入,意圖快速平息風波,並將林澈更進一步地標記為“帝黨”,同時也有力地回擊了那些關於林澈資金來路不明的謠言——皇帝親自背書。
林澈聞言大驚,這數額遠超他的想象,他連忙躬身,幾乎是本能地推辭,語氣懇切:
“陛下!這……這如何使得?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然內庫之銀,乃陛下私用,臣萬萬不敢領受如此厚賜!況且……況且那些市井流言,本就對臣多有誤解,若臣此刻接受陛下如此重賞,豈非更落人口實,授人以柄?臣……”
他的顧慮非常現實且正確。接受這筆鉅款,雖然解決了眼前的財務危機,但也可能坐實他“倚仗帝寵”的形象,讓之前的清廉名聲受損,並給政敵留下“仰仗皇帝解決私事”的攻擊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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