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地監理棚附近時,雨已漸停。
龐保似乎早已得到碼頭那邊的訊息,正臉色鐵青地站在棚外。
見到林澈回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林大人辛苦了,驗收可還順利?”
林澈撣了撣蓑衣上的水珠,神色如常:
“回總監,石材已初步檢視,然其中頗有疑點,下官已記錄在案,正欲向總監詳細稟報,請總監明察。”
他不卑不亢,將問題直接拋回給了龐保。
龐保眼角抽搐了一下,盯著林澈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的得意或畏懼,卻只看到一片沉靜。
他哼了一聲,拂袖轉身回了監理棚,沒有接林澈的話頭。
林澈知道,這只是開始。龐保的刁難不會停止,甚至可能因為今日之事變本加厲。
但他今日小試鋒芒,已然在這壓抑的困境中,撕開了一道細微的缺口。
他抬頭看了看開始放晴的天空,烏雲縫隙中透下縷縷天光。他將食盒抱緊了些,那裡面的空盅餘溫猶在。前路艱難,但他心有所恃,便無所懼。
這工地上的博弈,如同這天氣,風雨之後,未必沒有轉機。他需要做的,是忍耐,是觀察,是等待,並在每一個可能的節點,積蓄力量,精準出手。
工地的另一角,幾個工匠蹲在棚子下休息,看著林澈獨自走回的背影,低聲交談。
“瞧見沒?林大人回來了。”
“看著挺平靜,碼頭上那幫孫子沒難住他?”
“聽說……林大人好像看出那批石頭有問題,沒畫押。”
“真的?乖乖,龐總監這下……”
“噓!小聲點!不過……林大人是真有本事啊,這都能看出來。”
“有本事有什麼用,還不是被髮配到這來幹苦力……”
“話不能這麼說,是金子總會發光。我看啊,這工地,往後有熱鬧瞧嘍。”
議論聲細碎,卻如同涓涓細流,在龐大工地的各個角落悄然蔓延。林澈今日的舉動,無疑是在死水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已開始盪漾。
這日午後,原本還算晴朗的天色驟然突變,大片大片的烏雲如同潑墨般從天際翻滾而來,迅速遮蔽了陽光,天地間一片昏暗。狂風捲著沙塵呼嘯而過,吹得工地上臨時搭建的棚屋吱呀作響。
頃刻之間,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很快便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工地瞬間變得泥濘不堪,到處是積水坑窪。
龐保自己早已躲進了臨時搭建的、雖然簡陋卻足夠乾燥舒適的監理棚裡,圍著炭爐,燙著熱酒,與幾個親信隨從飲酒作樂,聽著棚外嘩啦啦的雨聲,好不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