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理探視手續時,易向行指尖觸到的金屬欄杆還帶著深秋的涼意,監獄的高牆爬滿深綠色的藤蔓,卻掩不住牆面斑駁的灰色,風穿過鐵絲網,發出細碎的“嗚嗚”聲,連空氣都比外面沉了幾分。 跟著獄警穿過兩道厚重的鐵門,會見室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消毒水混合著舊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牆面是單調的米白色,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開著扇小窗,玻璃蒙著層磨砂膜,只能透進些昏沉的光。 中間隔著一道厚厚的防彈玻璃,玻璃兩側各擺著幾張深棕色的木椅,椅面邊緣磨得有些發亮,桌角也有磕碰的痕跡,顯得陳舊卻規整。 桌上放著兩個黑色的電話筒,線繞在底座上,顯然是供探視者和服刑人員通話用的。
易向行在玻璃外側的椅子旁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對面緩緩走來的高雲鳳身上,喉間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陣發緊的疼。 他想起從前的高雲鳳——總是穿著剪裁合體的香雲紗連衣裙,領口彆著珍珠胸針,捲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角總勾著得體的笑,哪怕只是坐在客廳裡喝茶,都透著股明豔又張揚的勁兒。 可眼前的人,灰色囚服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頭髮剪得短而雜亂,鬢角的白髮沒了染髮劑遮掩,清晰地露在外面,臉頰凹陷下去,連從前總是亮著的眼睛,都變得渾濁又無神。
這巨大的落差像根針,扎得他心裡發疼。 他忽然真切地明白,做錯事要承擔的責任,從來不止失去人身自由那麼簡單——是曾經的明豔被消磨成憔悴,是積累半生的名聲一夜崩塌,是從前被人捧著的“高小姐”,如今成了只能在囚服裡度日的服刑人員,連存在的價值都變得模糊。 悔意瞬間湧了上來,看著高雲鳳泛紅的眼眶,他忍不住想起過往:當年若不是他默認了她超越表親的靠近,若不是在她為了自己針對許憐月時選擇沉默,若不是事發後讓她一個人扛下所有,她會不會也不用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 可緊接著,更深的恐懼裹住了他:萬一四十年前的秘密曝光,他當年參與的那些事,足以讓他落得和高雲鳳一樣的下場——牢獄之災、名聲掃地,甚至連易家的基業都會受牽連。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心裡竟生出了退縮的念頭:要不,還是算了?就當那些事從沒發生過,至少他還能維持著“易家掌權人”的體面,還能留在女兒身邊。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腦海裡就閃過易南希上次看他的眼神——失望、冰冷,甚至帶著點鄙夷,還有她那句毫不留情的話:“你總是這麼自私,起碼母親還有承擔責任的勇氣,你就只會躲在女人身後。”
這句話像記重錘,砸得他心口發悶。 他怎麼能退縮?怎麼能讓女兒一輩子都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她已經對自己失望透頂了,難道還要讓她以後因為自己的過錯,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要忍受那些指指點點的評論和異樣的眼光嗎?
易向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恐懼,緩緩在椅子上坐下。 手指握住冰涼的電話筒時,他的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抬眼看向玻璃對面的高雲鳳,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 “最近怎麼樣?在這裡,還習慣嗎?我這三個月都沒來看你,你……該埋怨我了吧?”
聽到這句話,高雲鳳原本緊繃著的肩膀輕輕垮了下來,那雙戒備的眼睛裡,漸漸褪去了冰冷的防備。 沒有人知道,她當初在雲棲苑打電話自首時,是何等的神氣自若。 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穿著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的飄帶被她仔細系成蝴蝶結,連打電話時都特意抬手理了理衣襬,背脊挺得筆直,聲音沒帶一絲顫抖。 交代那些過往的犯罪事即時,更是大氣地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半句都沒提過旁人,活像個無所畏懼的鬥士。 可如今,不過是易向行一句輕飄飄的問候,就讓她潰不成軍,眼淚竟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說到底,那些藏在心底幾十年的少年情懷,從來都沒真正消失過。 當年在易家別墅的庭院裡,她跟著母親來做客,第一次看見穿著白襯衫的表哥易向行時,他正靠在梧桐樹下看書,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肩頭,連襯衫領口的紐扣都泛著溫柔的光。 那一刻,她的心跳像漏了半拍,從此便在心裡長成了山一般重的執念。 她對他的愛,從一開始就裹著“表哥表妹”的世俗邊界,帶著不道德的印記,可那份喜歡,卻也是真真切切的純粹——沒有摻雜利益的算計,沒有權衡利弊的考量,只是單純地想靠近他,想留在他身邊,哪怕這份靠近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沒有結果。
高雲鳳慌忙別過臉,用粗糙的囚服袖口去擦眼淚,可越擦,眼淚流得越兇,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易向行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喉結動了動,沉默良久,終於還是說出了此行最想說的話,聲音透過電話筒,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這次見面後,我應該沒有機會再來了。”
聽到這句話,高雲鳳的哭聲猛地頓住,原本埋在掌心的臉突然抬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解與詫異,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張了張嘴,原本想說“我不是已經扛下了一切嗎?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可目光掃過易向行身後站著的獄警,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剩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就在她想追問“為什麼”時,會見室裡突然響起獄警職業化的提示語:“會見時間即將結束,請探視者和服刑人員做好準備。”
高雲鳳握著電話筒的手鬆了松,只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準備離開,而她心裡的疑問卻像亂麻一樣纏在了一起。 就在她的身體,剛要走到門口時,易向行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了過來,帶著點急促:“改天,南希會告訴你的。”
“易先生,你這樣是違反規定的。” 旁邊的獄警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嚴肅地提醒,“會見結束後不允許再額外交流,這是監獄的明確規定。”
易向行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高雲鳳被獄警帶走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徹底關上,他才緩緩鬆開握著電話筒的手,心裡的決心又堅定了幾分——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不能再讓任何人替自己承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