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8章 三千顆星星的回信(2)

作者:續墨一·25天前

他體內的記憶晶體把這個專欄名存下來,標註日期:夏至前兩天。標註位置:歪脖子樹。

殼在歪脖子樹下跑了一圈,然後停下來看著序刻在樹上的字。他認識的字還不多——末教他認過“殼”“缺”“先”“逝”“蘇顏”“包子”“跑步”,序刻的第三行裡有好幾個他不認識的字。但他認出了“逝”字——那個加了小橫的寫法。也認出了“殼”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歪脖子樹上,這件事讓他站在樹下愣了很久。

“我的名字在樹上。”殼說,聲音還是極小的——他還在遵守蘇顏“空氣薄了說話要小聲”的規矩,雖然蘇顏後來告訴他那是開玩笑的,但他決定一直遵守到夏至。“歪脖子樹會記得我嗎?”

“歪脖子樹已經記得你了。”寶寶從歪脖子樹根旁邊站起來,把手貼在樹幹上,聽著樹皮下面的汁液流動的聲音,“它說每年立夏第一縷光從第十七道枝丫縫漏下來的時候,都會照在你跑步摔跤的位置。你摔的第一跤在樹根東邊三十三步,它記得。摔的第四十四跤在石磨盤北邊十二步,它記得。昨天跑四個來回不摔,它說它用所有樹根的末梢同時壓了四個凹痕——和缺壓的凹痕排成一條直線。”

殼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上穿著藍瀾用舊布頭拼的跑步鞋——鞋底已經磨薄了,藍瀾說夏至前要給他做一雙新的。他看著自己的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走到歪脖子樹前,學著序的樣子,把手指貼在樹幹上。他不會刻字,手指也沒有光。但他可以用赤根汁。他從兜裡掏出隨身帶的小赤根條,在歪脖子樹幹上、序刻的第三行旁邊,畫了一個彎彎曲曲的符號——和寶寶畫在露水瓶子上的一模一樣。未完符號。

“這是我的回信。”殼把赤根條收回兜裡,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畫的符號,“三千顆星星說‘收到’。我說‘還沒完’。”

缺飄到殼旁邊,在歪脖子樹根旁邊壓了一個極深的凹痕。深的凹痕是給第一次的東西留的。殼第一次在歪脖子樹上畫符號——這件事在缺的凹痕譜系裡排得上號。然後缺也做了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回應——他沒有刻字,沒有畫符號,只是在殼畫的未完符號旁邊壓了一個凹痕。這個凹痕比平時壓的都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那個位置——樹根和泥土交界的地方——泥土被凹痕輕輕推開之後,露出了一小截歪脖子樹還沒出土的細根。根是白色的,嫩得透光。殼的赤根汁未完符號畫在樹幹上,缺的凹痕壓在樹根旁。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先沒有刻字,也沒有壓凹痕。他用了自己的方式——九圈螺旋護圈同時亮起,從第一圈到第九圈,依次閃了一遍。閃的速度很慢,不是冷笑話那種急促的閃法,也不是鼓掌那種暖融融的閃法。是一種鄭重其事的、像是用光在數數的閃法。從一到九,每一圈亮起之後都要停頓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下一圈準備好了再亮。第九圈亮完之後,所有螺旋紋同時暗下去,然後最內圈又亮了一下——第十下。不是九圈螺旋,是十下。九圈是已有的護圈,第十下是還沒鋪的、下一圈螺旋的起點。

“先在說,”殼盯著螺旋紋的餘光,“他的回信是第十圈。”

逝站在歪脖子樹下,把所有人的回信都看在眼裡。殼的未完符號,缺壓在樹根旁的淺凹痕,先的第十下閃光。然後她低下頭,從紙袋裡取出今天早上掉的第一片碎片。那片碎片映著殼跑步的畫面。她走到歪脖子樹前,把這片碎片輕輕嵌進樹皮上一道天然的裂縫裡。裂縫的形狀和碎片邊緣的螺旋紋剛好吻合——和她在舊河床深處掉在石壁上的那片一樣。不是刻意找的。是歪脖子樹自己在樹皮上裂了一道縫,等著碎片放進去。

“這是我的回信。”逝把碎片按緊,碎片在樹皮裂縫裡輕輕嵌穩,“掉在山頂上的碎片,還給了山頂上的樹。”

序刻了終章。殼畫了未完。缺壓了凹痕。先閃了第十圈。逝把碎片嵌進了樹皮。石磨盤上的拼圖圓安靜地躺在晨光裡。蘇顏從廚房裡端出了今天的第一籠薺菜包子——夏至前兩天的包子,餡里加了老周今早摘的青蘋果碎。蘋果碎在包子餡裡被熱氣蒸熟,酸味變淡,甜味還沒完全出來,只剩下一種介於酸和甜之間的極淡的果香。

她把包子放在石磨盤旁邊,用圍裙擦了擦手。“包子是今天的第一鍋。按山頂規矩,第一鍋包子應該給——”她頓了頓,看了看歪脖子樹上序刻的字,又看了看殼畫的未完符號,“——給三千顆星星。但星星不吃包子。所以還是給你們吃。”

殼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蘋果碎在嘴裡輕輕裂開,酸味先到,甜味後到,中間隔了一瞬間——那一瞬間裡,酸還沒退,甜還沒來,嘴裡只有一種極淡的、溫溫的空白。以前他吃得太快,從來沒嚐到過這個空白。現在他學會了慢,學會了品,學會了在酸和甜之間的縫隙裡停留一會兒。

“酸和甜中間,有一小段是沒有味道的。”殼把包子嚥下去,認真地說,“那段不是沒味道——是味道還沒來。是未完。”

蘇顏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末了。”

“末寫日記,我吃包子。一樣的。”殼拿起第二個包子,又咬了一口。

午後,鉉把探測艙的防塵罩拉開了一半。他說好要放假一整天,但下午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不是想工作,是想確認一件事。他打開了一臺最小的手持探測器,調到最低靈敏度,對著歪脖子樹的方向掃了一遍。探測器螢幕上跳出了一條極微弱的訊號。訊號源不是星星——是歪脖子樹幹上序刻的字。序用光體刻下的三行字在樹皮內部形成了一個極微弱的共振腔,以七點七赫茲的頻率持續震動著。震動極輕微,不會對樹造成任何影響,但震動本身在持續發出訊號。訊號內容就是那三行字,用方舟最古老的通訊協議編碼,迴圈廣播。廣播範圍不大——只覆蓋山頂和山頂上方大約三十里的天空。

“序把歪脖子樹變成了廣播塔。”鉉看著螢幕上的訊號波形,“方舟癒合。航線三千星,全部回覆——收到。山頂眾人,立夏至夏至,拼好逝的碎片。這三句話會從歪脖子樹上一直廣播下去。不是四億年——是隻要歪脖子樹還活著,就會一直廣播。”

他把探測器關了,重新拉上防塵罩。然後走出探測艙,在艙門口的石臺上坐下。烏薩給他換了一杯新泡的野薄荷茶——這次是熱的。

傍晚時分,老周從蘋果園裡回來,手裡沒有提籃子,而是拿著一根蘋果樹枝。樹枝是他剛從果園最老的那棵蘋果樹上修剪下來的,枝頭還帶著幾片葉子和兩個極小的青果子。他把樹枝插在歪脖子樹下、始星苗和恆的根鬚交匯的位置旁邊。

“蘋果樹扦插,”老周把樹枝根部的泥土拍實,“活不活看明年春天。活了,就是山頂上第一棵由三千顆星星迴信那天種下的蘋果樹。沒活,明年再插一根。反正老蘋果樹每年都要修剪,每年都有新枝。”

他在樹枝旁邊的泥土上用手指畫了一個未完符號。畫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入夜,山頂眾人都聚到了歪脖子樹下。沒有人召集——蘇顏說今晚在樹下吃飯,因為廚房裡太熱,立夏後灶膛的餘溫一整天都散不掉,在樹下吃飯涼快。她把晚飯擺在了石磨盤旁邊——蘋果薺菜沙拉、薺菜包子、青蘋果片、老周去年秋天釀的蘋果醋兌的山泉水。殼搬來了矮凳,缺壓了一圈凹痕給每個人標了座位,先在歪脖子樹周圍鋪滿了保溫螺旋——不是怕大家冷,立夏的夜晚已經不需要保溫了。先鋪螺旋是給光——螺旋紋在夜裡發出的微光剛好夠照亮晚飯,不刺眼,不搶食物的顏色,只是安安靜靜地亮著。末把他的日記本搬到樹下,趁著晚飯前的光寫下今天最後一篇日記。見證者在他旁邊整理年輪日記的夏至專欄,把今天所有人的回信都收進了專欄正文裡。

鉉和烏薩從探測艙走過來——鉉沒有帶任何探測器,空著手。烏薩端著兩杯野薄荷茶,這次用的是大杯子。方從舊河床深處上來了,端著一整盤今天新切的醃蘿蔔。蘿蔔切得極薄,每一片都透光,在螺旋紋的微光下泛著極淡的月色般的銀白色。清理者跟在方後面,共振腔裡傳出一陣極細微的、和歪脖子樹上序刻的字完全同步的七點七赫茲震動——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歪脖子樹打招呼。年從地下三尺上來了,頭髮裡還是夾著泥土和細碎的根鬚。他今天從根櫱苗旁邊帶上來一截新發出來的細根——根櫱苗在三千顆星星迴信之後長出了第一條側根,他把側根小心地移栽到了恆的根鬚旁邊,和始星苗、恆三者形成了山頂根系的小三角。衡從靜水湖深處慢慢走上來,在他身後,溟調諧的靜水湖水面在夜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熒光,熒光顏色比昨天又多了一種——第四十九種,他說新的顏色叫“星星迴信白”,是三千顆星星的光塵被山頂的水汽裹住之後,在水面上凝成的一層極薄的淡白色。灼的七二心跳比平時更亮了一些——他把皮囊袋口敞開了一點,讓心跳的光漏出來,給歪脖子樹下的晚飯加了一盞暗紅色的、一明一暗的呼吸燈。恆的根鬚從穹頂邊緣又往下探了一截,在始星苗和根櫱苗側根之間來回輕輕觸碰,像是在確認新鄰居的位置。

藍瀾把今天新織完的一大塊布鋪在歪脖子樹下的草地上當坐墊。布的顏色是她這段時間一直在調的“未完的顏色”——在不同角度下呈現不同的光澤,在歪脖子樹螺旋紋的微光下,布面流動著一種極淡的、像是所有顏色都被稀釋了四天之後留下來的底色。逝坐在藍瀾鋪的布上,膝蓋上放著裝碎片的紙袋。今天又掉了五片新碎片——跑步的、盛湯的、寫字的、包包子的、在歪脖子樹上嵌碎片的。她把紙袋放在旁邊缺給她壓的凹痕裡,和昨天一樣。

寶寶坐在逝旁邊,面前擺著一排瓷瓶——夏至前第四天、第三天、第二天的露水。她今天在夏至前兩天的露水裡加了一點點星星的光塵,露水的顏色從透明變成了極淡的淡金。她蘸了一滴點在舌尖上,然後眯起眼睛。“星星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不是酸,不是鹹。是等。四億年的等。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那個瞬間的味道。不是高興,不是激動,是——‘來了啊’。等了太久的人看到等的人來了,不會跳起來,會說‘來了啊’。就這個味道。”她把瓷瓶傳給逝。逝蘸了一滴,品了很久。

“是收到。”逝說,“不是‘我收到了’,是‘我收到了,你收到了嗎’。星星的回信在露水裡變成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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