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兩人都沒有入睡,分別躺在各自的房間裡輾轉反側。
林默躺在二樓臥室那張鋪著嶄新床單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昨天南鶴翔在接風宴上說的那些話,想起劉文遠拍著他肩膀時掌心的溫度,想起方華隔著桌子投過來的那雙在鏡片後面始終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他想起杜俊輝在車上那句“省領導來也就這規格了”,想起方華在電話裡那句“人家可都是為首長服務的”。
所有這些話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像一盤卡了帶的錄音機,怎麼也跳不過去。
他不習慣這種待遇,不是不喜歡,是不習慣。
在部隊裡,被上級看重意味著你要完成更艱鉅的任務,被戰友信任意味著你要在關鍵時刻衝在最前面。
但在這裡,被看重和被信任似乎意味著別的東西——一種他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
隔壁房間裡,陳鋒也睜著眼睛。
昨天那頓飯是他退伍之後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參加正式場合,他沒有軍裝了,沒有肩章了,沒有任何可以被定義為“身份”的東西。
他只是一個跟著林默來到陌生城市的年輕人,坐在圓桌最靠門口的位置上,看著那些比他年長、比他位高的人輪流向林默敬酒。
沒有人忽略他,但也沒有人真正注意到他——除了方華在散席時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小夥子好好幹”。
那一下拍得很輕,但他覺得比老首長拍他肩膀的時候的感覺更讓他無所適從。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兩人便都起了床。
兩人穿著便裝,幾乎是同時推開各自的房門,在走廊裡碰了頭,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一起下樓,一起推開院門,一起站在了小區那條柏油路上。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互相對望了一眼,便開始了他們的清晨慢跑。
步伐幾乎同步,節奏平穩而有力。
這是他們的習慣,也是他們每日必須要堅持的體能訓練。
這就是軍人的素養,不是靠命令維持的,是刻在骨頭裡的,是每天早上身體比意識更早醒來時自然而然要做的事。
繞了周圍跑了差不多五六公里,把這片小區和附近幾條街道都大致踩了一遍。
再回來的時候,院門口己經多了一輛車。
一輛半新不舊的老款桑塔納警車,停在院門外的銀杏樹苗旁邊。
車身上刷著藍白相間的警用塗裝,車頂沒有警燈,是最樸素的那種基層單位用車。
擋風玻璃上落了幾片銀杏葉,顯然己經停了一會兒了。
看到警車,兩人減緩腳步,從慢跑變成快走,呼吸也逐漸平復下來。
剛一走近,就看到一位五十多歲、鬍子拉碴的大叔坐在駕駛座上。
車窗搖下來一半,他一手握著半個油條,一手端著杯豆漿,油條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