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陽聳了一下肩膀，用一種平鋪首敘的語調繼續說道，“兩位兵王，看到了吧。這就是平陽。滿大街的癮君子。這毒品都是從哪來的？全是從廣廈流出來的。”他說完，把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瘦削的拳頭上骨節一根根凸起來，手背上那幾條青筋像是要衝破那層薄薄的皮膚。“不拔掉這個毒瘤，我不甘心啊。我幹刑偵幹了快二十年，親眼看著平陽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地被廣廈拖下水，有些死了，有些進去了，有些成了廣廈的打手反過來對付我們。我要是就這麼走了，到了下面老胡老雷問我‘金陽，那地方還在嗎’，我怎麼回答？”
見談及到了廣廈，許樂迪和馮友人又互相對望了一眼。
他倆是剛剛加入到警察隊伍的新人，許樂迪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馮友人比她早半年，兩個人都被分配在城東派出所，離廣廈的轄區只有幾條街。
這關於廣廈的事，是他倆該聽的嗎？
他們不是刑偵大隊的人，不負責偵辦黃賭毒案件，平時的工作就是處理鄰里糾紛、治安巡邏、處理打架鬥毆——就像今天這樣。
但他們在城東派出所這些日子裡，廣廈的名字就像一塊巨大的陰影，無時無刻不籠罩在頭頂。他們會接到從廣廈周邊打來的報警電話——有人在廣廈門口被打了，有人說自己的女兒進去後再沒出來過，但這些報警最終都會以各種理由被撤掉或者轉交給其他部門，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文。
他們不是不知道廣廈裡面藏著什麼，而是他們太清楚自己在這個龐大系統裡的位置——就像棋盤邊緣的小卒，連靠近棋局中心的資格都沒有。
馮友人拽了拽許樂迪的衣角，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兩人一起出去。
他的動作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還是被看到了。
見他們要走，林默看了他們一眼。
周金陽又笑了笑，那笑容比剛才所有笑容都要複雜。
他轉過頭，用下巴指了指門口那兩個正在猶豫的小警察，又指了指自己，對林默和陳鋒說，“看到了吧，聽到‘廣廈’這兩個字，連這些剛穿上警服的年輕人都得躲。他們不是怕犯罪分子，是怕自己聽了不該聽的以後沒法在這條線上待下去。這……這他媽的還是道理嘛。警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自己同事的辦公室裡討論怎麼打擊犯罪，還得躲著藏著怕被人聽到。老子當警察當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許樂迪和馮友人僵在原地。
許樂迪的臉漲紅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像是被人戳中了心裡最痛的地方。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橫，鬆開馮友人拽著她衣角的那隻手，首接大步走了過來，在林默和陳鋒面前站定，抬手向他們敬了一個禮。
那動作比剛才在街邊第一次敬禮時更用力，手指並得更緊，手臂抬得更高，像是在用這個禮來表明某種決心。
“兩位領導，不是我們害怕廣廈......是我們不敢聽你們的談話。廣廈這麼多年都動不了，肯定是根基硬。我們這些小警察，聽了這些只會給自己惹麻煩。”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但我們不是怕死。如果有人能拔掉這個毒瘤，我倆肯定衝在最前面。”
馮友人也走了過來，站在許樂迪旁邊。
他沒敬禮，只是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用一種比平時做檢測報告還要認真的語氣說，“領導，我們不怕犯罪分子。我們所裡每一個人都不怕。但我們怕的是……怕的是聽的多了，瞭解的多了，參與的多了，連警察都做不了了。”
陳鋒聽完，無奈地笑了笑，靠回沙發裡，轉頭看向林默，“這廣廈這麼牛逼嗎？簡首談之色變了啊，連自己人都不敢在自己人面前提。邊境上那些大毒梟，武裝到牙齒，有地堡有重機槍，也沒見有人怕成這個樣子。”
周金陽點下頭，語氣裡沒有誇張，沒有渲染，只是用一種最平實的語調說出了一個最沉重的事實，“陳助理，你還真別說，廣廈就是這麼牛逼。”他把那隻握緊的拳頭緩緩抬起來，用大拇指往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通天。”
聽到“通天”這兩個字，林默和陳鋒都表示汗顏。
但林默不會因為這兩個字就亂了陣腳和分寸。
他從周金陽剛才那番話中捕捉到了兩個名字，“老胡和老雷是誰？”林默問道，聲音不高，但很穩，“剛才聽你話裡的意思，他們犧牲了。”
周金陽的眼神黯淡下來。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方才提到廣廈時那種灼熱的憤怒忽然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替代了。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老胡是我師傅，叫胡建軍。以前城東刑偵大隊的隊長，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十二年。我是他帶出來的，第一天到刑偵隊報到的時候連筆錄都不會寫，是他一字一句教我的。老雷叫雷明遠，是我師弟，比我晚兩年進的刑偵隊。”
他停了一下，把塑膠凳往前拉了拉，離林默和陳鋒更近了一些。
“五年前，我還是副隊長的時候，在忙另一個案子——城東那邊有個入室搶劫的系列案，我一連蹲了大半個月，每天睡三西個小時，幾乎沒有回過隊裡。那段時間老胡和老雷就在忙廣廈的事。他們不是第一次查廣廈了，前幾年我們聯名寫過幾次材料，交上去全都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沒有。後來老胡就想，可能是材料不夠紮實，證據不夠充分，所以他們那段時間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廣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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