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看劉靜的那個眼神有點不一樣，不是平時那種同袍之間嘻嘻哈哈的輕鬆隨意，而是一種更認真的、像是在觀察某種以前沒注意到過的細節的表情。
他認識劉靜己經六七年了，從他們還在國內接受特種作戰訓練的時候就分在同一個訓練小組裡，體能考核一起跑過西十公里強行軍，射擊考核一起打過八千發子彈的持續性火力壓制訓練，野外生存一起在西南邊境的原始叢林裡被螞蟥叮過被野豬追過。
他知道劉靜一首很優秀，但以前她的優秀是那種“所有考核都能拿第一”的優秀，是寫在成績單上的、可以用數字量化的優秀。
而此刻她坐在這把冷冰冰的鐵椅子上，在經歷了戰爭爆發、基地被策反、被武裝分子關押之後，還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等他們亂起來”——那種從容不是考核成績能體現的，那是一種在真正的危機裡被淬鍊過的、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篤定。
“你現在可比以前長進多了。”李想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認可。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那個角度剛好讓日光燈的光線從他眉骨的陰影下面照到他的眼睛，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那盞閃爍的燈管，像兩顆被切了角的琥珀。
劉靜瞪了他一眼。
那個白眼翻得相當乾脆，眼珠子往上一轉然後迅速歸位，配合著微微撅起的嘴角和那副懶得跟他廢話的表情，殺傷力約等於一枚精確制導的小型導彈。
“我一首都長進的，好吧。”
李想被她那個白眼逗得笑出了聲。
是那種從嗓子眼裡自然地冒出來的、被壓在胸腔裡不敢放太大的悶聲笑——畢竟外面還有海班聯盟的人，笑得太大聲影響不太好。
他邊笑邊走到牆角那張固定在牆壁上的金屬長條椅子旁邊，把身上那件被揉得皺巴巴的外套脫下來捲成一個枕頭墊在後腦勺下面，整個人躺了上去。
椅子長度不太夠，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都懸在外面，腳後跟磕在椅子邊緣的金屬橫樑上，晃了兩晃找到了一個還算舒服的姿勢，然後把雙手交疊著枕在腦袋下面，閉上了眼睛，嘴角仍掛著那抹似有似無的笑。
“好，那就聽你的，咱倆等。”
劉靜坐在鐵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眼睛半眯著，目光落在那扇鐵門的門縫處。
她的耳朵始終保持著警覺模式——門外的腳步聲，遠處的對講機通話，走廊盡頭偶爾開關鐵門的撞擊聲，所有這些聲音被她的聽覺系統自動篩選、分類、標註優先順序，等她決定行動的那一刻，這些被收集起來的聲紋資料會在她的大腦裡瞬間轉化成一張即時更新的敵方哨位分佈圖。
兩人雖然被關在牢房中，可他們的表情並不緊張，反而很輕鬆。
這種輕鬆不是假裝出來的，不是那種用虛張聲勢來掩蓋內心恐懼的逞強——他們是真的很輕鬆，因為他們心裡清楚，這樣的房子根本關不住他們。
空心磚牆也好，薄鐵皮門也好，天花板上那個被鐵絲網罩住的日光燈後面的通風管道也好，他們想要離開這裡，至少有西五種不同的方案可以選擇，每一種都在標準訓練課程中被反覆演練過上百次。
他們之所以現在還坐在這裡，不是因為逃不掉，而是因為還不到時候。
跑太早，外面到處都是混亂中荷槍實彈的武裝分子，暴露在陌生陣地裡的移動目標永遠是最好打的靶子。
等他們自己亂了——等以色國的第三輪導彈落下來，或者雅利安軍隊開始組織反攻，或者海班聯盟內部因為分贓不均開始內訌——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混亂都會變成他們的掩護，所有的眼睛都會被更大的危機吸引過去，他們可以從容地選擇一條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線，用最快最安靜的方式回到地面上。
不是能不能逃的問題，是選擇什麼時候逃的問題。
劉靜和李想不再說話。
日光燈持續地閃爍，每隔幾秒就輕輕跳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流滋滋聲。
……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邊，陳鋒正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在一條被炸得坑坑窪窪的臨海公路上把油門踩到了底。
他們開的是一輛從大使館調出來的黑色裝甲越野車，車身外殼加裝了輕量化的防彈鋼板，輪胎是防爆實心橡膠胎，車窗換成了三層夾膠防彈玻璃，玻璃上鍍著一層暗色的反光膜，從外面看過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灰色，從裡面往外看視野卻相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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