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的辣斐德路飄著零星的雪。葉清歡推開窗,冷空氣混著遠處人家祭灶的煙火氣湧進來。她在書桌前坐下,鋪開信紙。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滬上歲寒,諸事尚安。兒因醫院公務繁雜,今歲春節恐難歸鄉團聚,心中愧怍無己。日前託人自南京路採買阿膠兩盒、杭綢一匹,並西洋參少許,己交託運,計臘月廿八前可抵家。
父親年高,寒冬宜加意保養。哥哥診務辛勞,亦望善自珍攝。嫂嫂持家,多賴辛勞。闔家年事,有勞兄嫂費心操持。滬上時局雖艱,兒一切安好,務請勿念。清歡謹上。民國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
墨跡漸幹。她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信封,用漿糊封了口。信封正面以毛筆寫下:“江蘇南通,葉家店 仁濟堂 葉清和 安啟”。
她將信封放在桌角,準備明日寄出。
上午九點,的聖瑪利亞醫院。威爾遜副領事的特護病房裡,美國領事館的秘書剛送來一籃水果和一封感謝信。葉清歡拆開信,是領事親筆,措辭懇切。
“葉醫生,您看。”威爾遜靠坐在床頭,氣色好了許多。
葉清歡將信摺好。“這是醫生的本分。”
“葉醫生自己可以這麼想,是因為醫德高尚。但這個本分可不是一般醫生能做到的。”葉清歡不置可否。
“這裡天氣太冷了,我下週要轉去香港療養。”威爾遜說,“領事館那邊交代了,您如果有任何需要——任何事——都可以聯絡他們。”
葉清歡點點頭,為他檢查了傷口。癒合良好。
下午門診時,白曉婷拿著報紙匆匆進來。
“葉醫生,您看這個。”
那是一份《文匯報》,
報紙頭版,黑體標題:《日軍昨日登陸海南島,華南戰事擴大》。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報童的叫賣聲:“看報看報!日軍攻打海南島!”
葉清歡接過報紙,目光掃過報道。二月十日,昨日。
葉清歡一瞬間失神。
日軍進攻海南島,是要從三個方向切斷中國的外援通道,滇越鐵路很快就要被切斷。以後得西方援助只能透過那條崎嶇的滇緬公路。而三年後,就只能依靠成本高昂的駝峰航線。抗戰形勢將會異常艱難。
日軍為了這個目的,從各地調兵,佔領區的兵力己經到了極限。那麼根據前段時間碼頭傳來的訊息,上海的日軍除了高橋信一的憲兵隊,就只有海軍陸戰隊的兩千多人,至於那些偽警察和漢奸......這麼大的上海,不到三千人的正規部隊......
“葉醫生,”白曉婷小聲說,“這仗......要越打越大了。”
葉清歡將報紙摺好,放在一旁。“繼續叫號吧。”
....................
臘月二十五,葉清歡第三次前往膠州路孤軍營。
車子駛近鐵門時,萬國商團的印度衛兵裹著大衣縮在崗亭裡,只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就揮手放行。院子裡,工部局技術員老張和小王靠在牆邊抽菸。沒辦法,醫療小組在工部局提交了申請,他們必須到場,馬上過年了,這大冷天,他們是真不願意來,又不敢反對。
“葉醫生,又來了啊。”老張把菸頭扔在地上,“這大過年的。”字裡行間帶著不耐煩。
“例行復查。”葉清歡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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