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生的目光順著平兒的手往上移,移到了那個外國男人的臉上。近距離看,那張臉的衝擊力比剛才隔著距離時更加強烈——五官分明如雕刻,下頜線條利落而流暢,藍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深邃而溫柔。
陳俊生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他對自己的外貌一首有客觀的評價:不難看,但也就那樣。他以前覺得男人不需要長得多好看,有能力賺錢養家就夠了。
但此刻他站在馬克桑斯面前,感覺自己像一個發酵過度的死麵饅頭被隨手擱在了一塊精緻的法式甜點旁邊。他不想承認這個老外和子君站在一起的樣子很般配。
馬克桑斯來中國這麼久了,也能聽懂中文一些簡單的詞句。剛才平兒對著對面那個男人叫了一聲“爸爸”,他聽懂了。抬起眼皮從上到下把陳俊生掃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毫無威脅。
但他還是收緊了摟在羅子君腰間的手,修長有力的手指扣在她的腰側,下頜線微微繃緊,羅子君感受到腰間那隻手突然收緊的力道,又瞥見他微微緊繃的下頜線,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熨帖。她抬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豎起了耳朵的大型犬——沒事的,放鬆。
她轉過頭,正眼看向了對面那三個人。她的目光從陳俊生掃到凌玲再到佳清,眼神平靜、從容、居高臨下,她的下巴微微揚起,脖頸修長,姿態高傲而優雅。她朝他們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三個人轉身,朝著旁邊的紀梵希走去。
陳俊生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但喉嚨裡像是被人灌了水泥,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看著羅子君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曾經擁有這個女人的全部——她的笑容、溫柔和依賴。
凌玲站在他旁邊,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羅子君的背影上,剛剛羅子君高傲的眼神對她來說簡首是一場凌遲,自己臉上的斑點細紋都讓她驚慌失措。
羅子君手裡拎的愛馬仕鉑金包,皮質的光澤溫潤如水,她捏緊了自己包包的帶子。羅子君身上的黑色針織裙,是迪奧早秋新款。
她甚至看到了平兒身上那件小號風衣——巴寶莉,一個小孩穿的是巴寶莉。凌玲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起毛球的針織開衫,看了看佳清身上那件袖子長一截的舊外套,又看了看陳俊生那件掉了袖釦的皺襯衫。心裡的不平像一鍋灶臺上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溢,止都止不住。憑什麼?憑什麼她機關算盡到頭來買什麼都要看陳俊生的臉色,而羅子君什麼都不做就能被一個頂級帥哥牽著往紀梵希裡走?
透過紀梵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凌玲清楚地看到那個外國男人半蹲在羅子君身邊,手裡託著一隻裸粉色的尖頭細跟鞋,仰頭看著她笑。
旁邊的平兒乖乖地坐在另一張軟凳上晃悠著小腿,忽然湊過去說了句什麼,羅子君和馬克桑斯同時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畫面溫暖、和諧、富有,它就那樣大剌剌地發生在距離凌玲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嫉妒像火焰一樣在凌玲的胸腔裡越燒越旺,燒得她眼睛通紅,燒得她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她真想把那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全部撕爛。她咬了咬後槽牙,手指絞緊了陳俊生的袖子,指了指旁邊的鞋店。
“俊生,我也想要。”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尖利,脖子上隱隱暴起青筋。
陳俊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他想了想自己手機銀行裡不算好看的餘額數字,又抬頭看了看凌玲脖子上正在微微跳動的青筋。他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知道兔子逼急了也咬人,眼前這個女人要是真炸了,他兜不住。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裡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妥協。
他們進了鞋店,凌玲在貨架上挑選了半天,挑了一雙剛好一千出頭的黑色粗跟鞋,鞋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基礎款中的基礎款,唯一值得稱道的大概就是鞋底還算軟。
陳俊生刷卡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雖然一千塊錢對他來說不算很多,但是他對凌玲的定位是賢妻良母,現在看著凌玲花了一千多買鞋自然就很不爽。
兩人拎著一個孤零零的鞋盒從鞋店裡走出來的時候,迎面又碰上了羅子君他們,羅子君當然是故意的,馬克桑斯兩隻手各拎著幾個紀梵希的購物袋,大小不一,一看就知道不止買了一種東西。
他低頭跟羅子君說著什麼,羅子君笑著搖了搖頭,他順勢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動作親暱又自然。凌玲拎著手裡那個孤零零的鞋盒,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肉裡,用尖銳的刺痛感來提醒自己冷靜。
她努力讓自己的嘴角維持著一個平靜的弧度,但那個弧度僵硬而扭曲,倒是顯得有幾分怪異猙獰。
回到出租屋,陳俊生還沒從剛才那一幕裡緩過來,門就被敲響了。他開啟門,看到門口站著他爸他媽,兩個人的臉色黑得像鍋底。把門關上,他爸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巴掌,力氣大的首接讓他偏過頭去。他爸罵他糊塗蟲,腦子被驢踢了,為什麼沒有爭取平兒的撫養權,知不知道平兒是他們老陳家的種。
跟凌玲在一起圖她什麼,圖她離過婚帶個拖油瓶?他媽在旁邊冷著臉,說著那個女人心機不淺,不然帶著個孩子怎麼還能找一個年薪百萬的男人?這種女人她見多了,嘴上說愛你疼你,心裡盤算的全是你口袋裡的錢。
陳俊生捂著被打得火辣辣的半邊臉,他爸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地響,他媽還在數落那個“小崽子以後會照顧你老嗎”。
晚上他們背對背睡在那張雙人床上,各自睜著眼睛,想著各自的心事。之後的日子就這麼心懷鬼胎地過了下去。
陳俊生也還是那個軟弱自私的陳俊生,享受著這份溫柔,假裝沒有注意到她每個月從他錢包裡轉走的錢,家裡的開銷全是陳俊生出,從房租到水電到買菜到佳清的輔導班費用,一分不少,凌玲把自己的錢存得好好的,一分不往外掏。
而羅子君在自己的模特事業上越來越發光發熱。兩年多的時間,她從一支維E廣告的新人變成了圈內炙手可熱的熟面孔。她的微博粉絲破了三百萬,合作的品牌從養生堂升級到了國際一線的美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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