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生被降職了,從專案經理降了一級,工資也砍了一截。人事部的通知發下來的時候,他坐在新換的工位上,盯著螢幕上的調薪通知看了很久,默默地關掉了頁面,網路上的輿論雖然己經比前兩週平息了不少,但公司在行業裡的名聲實實在在受了影響,幾個客戶在飯局上跟領導提過一嘴,領導當場臉上就掛不住了。總得有人為此負責,不可能是公司,只能是他。
下班後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酒店,凌玲己經在房間裡等他了。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嘴角掛著溫柔而隱忍的微笑。他沒有接蘋果,而是把公文包往旁邊一扔,整個人癱進她懷裡,臉埋在她的膝蓋上,像一隻在外面被揍了一頓的流浪狗。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心裡不開心,在凌玲的懷裡一點一點地被填平了。他想,至少他還有她。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願意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陪著他。
凌玲拍著他的後背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酒店牆上的裝飾畫上,她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均勻,力道適中,她陪他耗了快兩個月了,從被公司開除到被全網辱罵,從被父母斷絕關係到兒子在學校被孤立,她己經付出了太多成本。這筆投資必須要有回報,她不能白白承受這些。
終於她用盡了渾身解數,在每一次他脆弱的時候及時出現,在每一次他動搖的時候溫柔化解,一點一點地把他心裡屬於羅子君和家庭的那部分切掉,把自己填進去。終於,陳俊生鬆口了。他說,凌玲,我們結婚吧。
凌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點沒繃住表情。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等了太久了。她幾乎想翻個白眼說“你可算開竅了”,但她忍住了,換上一個含淚的微笑,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回到家裡她開始收拾行李。出租屋裡,她把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行李箱裡。她甚至提前在網上買了好幾個壓縮袋,準備把冬天的羽絨服和厚被子全都壓縮好塞進箱子,她環顧了一圈這個又小又暗的出租屋,心裡湧上一股解脫的快感。終於要離開這裡了,佳清的學校也不用再在這個破片區上,以後可以轉到好學校去。她受夠了每天在這個轉不開身的廚房裡做飯、在這個連衣櫃都不夠放的臥室裡睡覺的日子。
陳俊生開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凌玲正把一摞疊好的毛衣塞進行李箱,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但臉上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光彩。他有些困惑地站在門口,指了指行李箱:“凌玲,你怎麼開始收拾衣服了?”
凌玲抬起頭看他,嘴角彎彎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快:“俊生,咱們不去住你的房子嗎?”
她問得那麼自然,在她腦子裡,這件事的邏輯鏈是完整而順暢的——她和他結婚了,他原來的大平層就是他們的房子,她當然要搬進去。她甚至己經在心裡給那個大平層重新規劃了佈局,原來的兒童房要給佳清重新裝修,陽臺上的花換幾個品種。
陳俊生站在門口,笑著看她,笑容裡有尷尬,有心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所當然。他說:“我的房子歸了羅子君啊。以後咱們一家人就住在這裡。你放心,你現在也沒有工作,我會付房租的,家裡的開銷都由我出。你就在家裡好好照顧我和佳清,我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子倆的。”
說著他似乎有些心虛,立刻找補道,“凌玲,你給了我家的溫暖,你不是說不管是什麼情況你都和我在一起嘛。”
他說得很真誠自己都信了,覺得自己說了這麼一大段話,每一句都充滿了擔當和愛意——他願意養她,願意給她付房租,願意承擔全部的開銷,這不是愛是什麼?他甚至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掌,覺得自己是一個在逆境中依然扛起責任的好男人。
凌玲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像是活吞了一隻剛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蟑螂。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還保持著向上的弧度,但眼睛裡己經沒有任何笑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憤怒和不可置信。
誰他媽要給你家的溫暖?老孃是要過好日子的!她忍了那麼久——忍了他的汗臭味,忍了他在酒店床上翻來覆去的失眠,忍了他偶爾酒後抱著她喊錯名字叫她“子君”,忍了全網的辱罵和所有人的白眼——為的是住進大平層、花他的工資、讓他給她養兒子,不是為了擠在這個破出租屋裡用他的降薪工資付房租的!
但凌玲畢竟是凌玲。她花了大概一秒鐘讓大腦重啟完畢,在心裡把所有髒話打包壓縮塞進角落裡。她臉上的那個笑只僵了不到半秒就被重新修復好了,甚至比剛才更溫柔幾分,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縷不易察覺的冷光。
沒關係,沒關係,房子沒了可以再掙,但陳俊生這個人——年薪還有九十萬、性格軟弱好拿捏、對她言聽計從的男人——她不能放。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他的工資卡先拿過來。只要工資卡到了手,她就有了基本盤,其他的再從長計議。
她笑著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說,沒關係,你說得對,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住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陳俊生感動得眼圈一紅,把她摟進懷裡,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才能遇到這麼好的女人。
凌玲和陳俊生決定帶著佳清一起出去吃頓飯慶祝一下。畢竟“結婚”是件大事,就算沒有婚禮沒有婚紗照沒有蜜月旅行,好歹也得去個像樣的餐廳坐坐。
佳清坐在餐廳的椅子上,臉上掛著一個假笑。他低頭吃飯,偶爾抬起頭配合地點點頭,假裝自己在聽大人們說話,實際上他只盼著這頓飯快點結束。他討厭陳俊生,他憑什麼突然就成了他的“新爸爸”?他更討厭他媽,這兩個月來他己經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遭遇的一切——被孤立、被嘲笑、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全是拜他媽所賜。但他學乖了,不說出來,只把所有的鄙夷和不屑藏在心裡。
吃到一半的時候,凌玲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餐廳另一側的靠窗位,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她偏了偏頭,眯起眼睛看了好幾秒。那邊坐著一個女人,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側臉精緻得不似真人。她旁邊坐著一個外國男人,深棕色捲髮,五官深邃如雕塑,兩個人坐在一起,郎才女貌,整個餐廳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偷看他們——他們的長相實在是太過得天獨厚,他們坐在一起的那張桌子像是自動被打了聚光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