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把張廷玉府門前的青石板曬得發燙。
從卯時起,便陸續有人影朝這邊聚攏。
起初是三三兩兩,到了午時前後,門口那條巷子己經站滿了人。
穿緋袍的、穿青袍的、穿綠袍的,按著品級擠擠挨挨站了一片,像一鍋被文火慢慢煮著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卻始終沒有沸起來。
他們三五成群的說著話,或是議論著之前的朋黨案後續,或是議論著即將開始的京察。
“聽說了沒?又一個……今早又拿了一個。”
“誰?”
“工部屯田司的劉主事。昨兒夜裡的事,說是跟徐倬、陸生楠等人的朋黨案有牽連。”
“朋黨案不是說己經了結了嗎?”
“了不了結?是人家說了算,你看當前這陣勢,唉!奸佞當道,小人當權啊……”
巷子口又有幾個人影晃了晃,有人抬腳想往裡走,被同伴拉住了袖子。
所有人都在等張廷玉出門,問問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為何接二連三的接下主理這等惡案、惡政的聖命!是不是失心瘋?還是想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士林,自絕於天下!
兵部郎中孔穎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緋袍,補子上的錦雞繡得極精神,襯得他那張方方正正的臉格外冷硬。
他是孔家出身,每次朝廷出現害民之政或亂命,他總是會衝在最前面為天下讀書人發聲!
比如上次為了廢除新政、打倒龔鼎孳去午門逼宮以及這次帶頭來質問張廷玉!
此時,他正和身邊幾位御史言官高聲議論著。
“明日就立秋了,往年這時候該送節禮了,今年誰還有心思?先是朋黨大案,屠戮無數忠臣,如今又是以考成之法京察,張廷玉以內閣次輔之尊,兼行部院之權。興大獄不經刑部,黜陟官員不諮吏部,考成法獨掌內閣,六科形同虛設,他究竟想幹什麼?”
“幹什麼?想要當首輔唄!如今陳首輔年紀快到了,他可不就得望風梯榮、取媚聖上,好往上爬!”
“往上爬就害這麼多人的性命?那桐城子狠毒忒過了些,難道是想用咱們百官的血,去染紅他的烏紗帽?卻不知這烏紗變成了紅色,那還是臣子的帽子嗎?”
“他就和賈府的那個武夫是一條藤上的!那個武夫在十二團營中殺人,他就在神京城殺人,那個武夫提議興大獄和京察,他就敢毫不猶豫的接下。兩人一文一武,勾結為奸,迫害忠良,這大漢朝堂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簡首是混賬透頂!我等寒窗苦讀幾十年,好不容易登上朝堂,改換門庭,為的是什麼?如今考成法一推,內閣做賬房,六科做監工,我等豈不是與那些泥腿子一般,成了長工!這聖賢書讀來還有什麼用?祖宗優容養士的祖制還要不要了?”
“是啊!咱們都是清貴官,這不就是在作踐我們嗎?心懷叵測,其心可誅啊!前有新政,後有大案,如今又是京察,他這是要壞咱們大漢朝的根基!”
“難怪今歲,旱魃為虐,蝗蝻西起,夏糧歉收。我觀史冊,凡朝廷濫刑、冤獄過多、惡政頻出,則上天示警,以災異為戒。如今桐城子大興冤獄,捕殺二百餘人,怨氣鬱結,上幹天和。若再縱之,恐有社稷顛覆之禍!”
“那就別讓他推行下去。咱們這滿朝的人,各有各的體面,各有各的戶部公事、兵部文冊、工部案卷,不是他張廷玉一紙章程就能秤斤論兩的。他若真要拿這京察開咱們的刀,咱們也不必去午門跪著,把衙門裡的差事放慢些,把文冊理得亂些,他自己就知道這考成法推行不下去了。”
“就怕他頂得住。前頭那場大獄,多少人求情、勸阻,聽說連他弟弟張廷璐都為此事和他撕破臉,甚至有人晚上還朝他府門上潑了糞,都以為他頂不過去,他不是照樣頂下來了?桐城子心胸歹毒,鷹視狼顧,簡首是霍光、王莽在世!再不收手,早晚必遭報應!”
“說的沒錯!孔公,你可是咱們士林清流的表率,至聖先師的後人,一會就看你的了!”
“對,千萬別丟份!一會給桐城子一點厲害瞧瞧,好好羞羞他!”
”……了來出他,了說別,了說別!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