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哐當、哐當”聲。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老蛇，在晨曦微露的原野上緩慢爬行。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被初升的太陽染上一抹淡金，成片的田野、低矮的農舍、光禿禿的樹木如同褪色的膠片般向後流淌。
硬座車廂裡瀰漫著泡麵、汗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渾濁氣息。擁擠的座位上塞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嘈雜的方言、孩童的哭鬧、手機外放的短影片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鳴。
蘇晚蜷縮在靠窗的角落位置，身上裹著夏晴那件略顯寬大的舊羽絨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的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而輕微搖擺，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蘆葦。腹部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喉嚨深處殘留著乾澀的血腥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
夏晴緊緊挨著她坐，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車廂裡每一個可能帶來威脅的角落。她一隻手緊緊攥著蘇晚冰涼的手，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按在自己裝著兩人所有現金和假證件的貼身腰包上。一夜未眠的疲憊刻在她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更多的卻是高度緊張帶來的緊繃。
“喝點熱水？”夏晴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小心地遞到蘇晚唇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淹沒在車廂的嘈雜裡。
蘇晚微微偏過頭，帽簷下露出的嘴唇乾裂起皮，她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胃裡依舊翻騰著，那碗強行灌下去的冷粥像一塊冰坨，沉甸甸地墜在腹中，帶來持續的噁心感。她只是閉著眼，將身體更深地蜷縮排羽絨服的帽子裡，彷彿要將自己從這個令人窒息的現實世界中徹底剝離。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清水鎮，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車廂喇叭裡傳來乘務員字正腔圓卻毫無感情的播報聲。
清水鎮。
一個在地圖上都幾乎找不到標記的小站。
這是夏晴精心挑選的第一站。遠離那座埋葬了她所有愛戀和骨肉的城市，一個傅承聿的勢力暫時還無法完全覆蓋的、混亂而陌生的起點。
火車開始減速，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廂裡一陣騷動，拎著大包小裹的乘客開始向車門方向湧動。
“晚晚，醒醒，我們到了。”夏晴輕輕晃了晃蘇晚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晚緩緩睜開眼。帽簷下，那雙眼睛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空洞，但在那空洞深處，似乎沉澱下了一絲更加冰冷的東西——一種名為“離開”的決絕。她撐著虛弱的身體，在夏晴的攙扶下，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牽扯著小腹的鈍痛。
她們隨著人流，緩慢地挪向車門。車外的冷風猛地灌入，帶著北方初冬特有的凜冽和塵土氣息，吹得蘇晚一陣眩暈，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嘈雜的下車人潮中並不起眼，卻讓夏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蘇晚痛苦地彎下腰，用拳頭死死抵住嘴唇，指縫間似乎又滲出了刺目的猩紅。
“晚晚！”夏晴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蘇晚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強忍著喉嚨的灼痛和翻湧的血腥氣，直起身，在夏晴半扶半抱的支撐下，一步一頓地踏下了火車冰冷的金屬臺階。
雙腳踩在堅硬、佈滿煤灰和汙水的站臺上，一股混合著煤煙、鐵鏽和廉價小吃攤油膩氣息的風撲面而來。清水鎮小站破敗而混亂，低矮的站房牆壁斑駁，站臺上擠滿了接站的三輪車伕、小販和行色匆匆的旅客，各種口音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蘇晚站在這片陌生而喧囂的土地上，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渾濁卻自由的空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
離開了。
終於，徹底離開了那個名為“傅承聿”的巨大牢籠，離開了那片埋葬著她愛情、婚姻和骨肉的傷心地。
“走吧，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夏晴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攙扶著蘇晚，艱難地穿過擁擠混亂的人群，朝著站外那片更加未知的天地走去。她們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清水鎮灰濛濛的晨霧和喧囂的人流之中，如同兩滴水滴匯入渾濁的河流，轉瞬便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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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巨大的空間裡一片死寂，只有空氣清淨機發出極其微弱的嗡鳴，像垂死者的呼吸。濃重的煙味、酒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如同鐵鏽般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絕望的味道。
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一片狼藉。檔案、菸灰缸、酒杯、摔碎的電腦螢幕碎片…散落一地。傅承聿頹然地陷在高背真皮座椅裡，身影幾乎完全被濃重的陰影吞噬。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早已空了的威士忌酒瓶，瓶口殘留著暗琥珀色的液體。昂貴的襯衫領口扯開，佈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繁複的水晶吊燈，那吊燈折射出的冰冷光點，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如同破碎的星辰。
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陳鋒小心翼翼地探身進來。看到屋內如同颱風過境般的狼藉和陰影中那個如同失去靈魂的男人，他的心臟猛地一沉，腳步下意識地放得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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