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朝陽溝老李家那扇有些年頭的松木大門發出“吱嘎”一聲慘叫,那動靜在空曠的山村裡傳出去老遠。這門軸子許久沒上油,只要有人推,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哼哼。
張繼宗這隻腳跨進門檻的時候,甚至絆了一下。他那雙在香江中環踩慣了大理石地面的手工牛皮鞋,踩在這東北農村坑窪不平的凍土院子裡,顯得格外沒根沒底。剛才在鹿廠那一齣大戲,把他身上的精氣神抽走了大半,現在走道兒都發飄,全靠身邊的阿忠扶著才沒當場出溜下去。
這院子沒啥變化,跟他記憶裡幾十年前那模糊的影子倒是能重合上幾分。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房簷下掛著的幹辣椒串子和老玉米棒子,都在冷風裡晃悠。這就是張桂枝守了一輩子的地方,也是他當年為了活命,狠心把這親妹子撇下的地界。
西屋裡頭沒點燈,外頭的日頭偏西,屋裡光線有些暗沉。一股子混合著陳年旱菸油子。酸菜缸發酵和燒熱的土炕味道直衝鼻腔。這味兒不好聞,嗆人,甚至帶著點土腥氣,可鑽進張繼宗的鼻子裡,卻讓他那個在名利場裡泡酥了的心臟猛地抽抽了兩下。
炕頭上,張桂枝盤著腿坐在那兒。她穿著件洗得發白藍布大襟棉襖,頭髮早已全白,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挽了個纂兒。她手裡正拿著一隻千層底,手腕上那根用來勒線的皮條磨得油光鋥亮。
“噗嗤。”
大錐子扎透厚實的鞋底子,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太太低著頭,那雙滿是褶子和老年斑的手穩得很,穿針。引線。勒緊,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股子幾十年來磨出來的勁道。
張繼宗嗓子眼像是被一團破棉絮給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原本想好的那套生意場上的開場白,哪怕是那句預演了無數遍的“妹子”,這會兒都在嗓子眼裡打轉,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那個低頭納鞋底的老太太,那是他親妹子。可現在人家坐在炕頭上像尊菩薩,他卻像是個犯了天條被押解回來的罪人。
“桂……桂枝……”
這一聲喊,那是真帶著顫音,裡頭夾雜著幾十年的歲月和那點還沒磨滅乾淨的血脈親情。
張桂枝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頭沒抬,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來了啊。”
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招呼個來串門的鄰居,既沒怨恨,也沒激動,甚至連點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這反應比剛才李山河拿槍指著還要讓張繼宗難受。
李山河衝著身後擺了擺手,彪子把已經被收拾乾淨。換了身舊棉襖但眼神依舊呆滯的張明凱給推了進來。
這大少爺現在老實得跟個鵪鶉似的,看見這屋裡的人就哆嗦,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囂張。
“跪下。”李山河站在門口,也沒進屋,靠著門框點了根菸,冷冷地說了一句。
這次不用張繼宗帶頭,張明凱那是條件反射一樣,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姑婆我錯了!姑婆饒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張繼宗看著這一幕,那老臉上一陣抽搐。
他顫巍巍地把文明棍放在一邊,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貴的大衣,然後當著一屋子晚輩的面,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噗通。”
這位香江的大亨,就在這土炕前,跪了下去。
“妹子,大哥……對不住你。”
張繼宗說著,那眼淚就下來了,
“當年大哥糊塗,為了自己活命,把你扔在這……這些年,大哥在香江雖然富貴,但這心裡頭,沒一天安生過啊!”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張繼宗那壓抑的抽泣聲。
李寶財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沒說話,但也把臉扭向了一邊。
張老五站在牆角,拳頭捏緊了又鬆開,眼圈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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