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燒雞很快剩下骨頭。張二河往父母和大哥三座墳前各敬了一杯酒,正準備磕頭後起身,就看見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婆婆從山上緩緩走下來。
張二河瞟了一眼,立刻認出是誰,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四嬸!您怎麼一個人上山來了?”
“我來看看你四伯,”四嬸說著,抹了一把眼淚,“還有你那苦命的堂姐!”
“哎……”張二河嘆了口氣,“那您也不能一個人上來啊,山路不好走。我長河哥呢?”
“你長河哥今年把腿摔了,不然往年都是他陪著我上來的。”
“啥?長河哥把腿摔了?嚴重不?”
“快好了,快好了。”四嬸擺擺手,目光轉向墳塋,“二河,你也來看你爸媽跟你大哥了……好,好啊,四嬸打小就看出來,你是個孝順孩子。”她這時才注意到後面的關雪和張嬌,“這是你媳婦跟孩子吧?”
“可不是嘛。”張二河招了招手,“關雪,嬌嬌,過來。關雪,這是四嬸。”
“四嬸。”關雪依言叫了一聲。
“哎呦!”四嬸打量著關雪,臉上露出些許光彩,“之前聽你長河哥他們說,二河娶了個漂亮的城裡姑娘,我還以為他們胡說呢!沒想到真是個標緻的人兒,跟畫上走下來似的。”關雪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起紅暈。
張二河又拉過女兒:“嬌嬌,叫四奶奶。”
“四奶奶好!”嬌嬌倒很大方。
“哎,嬌嬌好。”四嬸說著,從懷裡摸索著,取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一塊灶糖,“來,嬌嬌,吃糖。”
嬌嬌沒敢接,抬頭看著爸爸。
張二河點點頭:“四奶奶給的,就拿著吧。要說謝謝四奶奶。”
嬌嬌這才接過糖,甜甜地說:“謝謝四奶奶!”
“哎,好孩子,好孩子……”四嬸憐愛地看著嬌嬌,隨即對張二河感嘆道,“二河,你這閨女真俊啊……跟你姐姐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眼看張二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四嬸趕忙拉住他的胳膊:“二河,姐弟之間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再說,夏天的時候,你姐姐她也偷偷回來過,來看過你爸媽……”
“四嬸!”張二河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當初她不聽我爸媽的話,鐵了心跟著那個王八蛋跑出去。私奔這事,既然是爹媽做的主,我後來也不想多說什麼了。可我爸媽過世的時候,她、還有那個王八蛋,連面都不露一個!這事我就記下了,以後……就當沒這門親戚了!”
“二河,你這又是何苦呢……”四嬸子長長嘆了一口氣。
關雪在一旁看著張二河鐵青的臉色,不敢作聲。她嫁過來後,曾有一次看見婆婆對著照片偷偷流淚,隱約聽老兩口唸叨過一個女兒,只是張二河對此諱莫如深,她一直沒敢細問。
山路不好走,張二河讓關雪照看好張嬌,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四嬸慢慢下了山。送到平路上,他與四嬸道別,這才返身回去接上妻女。
重新會合後,關雪忍不住問道:“二河,四嬸為什麼要去山上祭拜四伯和堂姐呢?聽起來……不像正常的墳地。”
張二河嘆了口氣,“哎,遭殃的世道,都踏馬是小鬼子害的。那是1939年的事了,四伯領著堂姐去山裡跟人說親。本來親事都說定了,就等著挑個好日子過門。結果在回來的路上,撞見了進山搜捕八路軍的小鬼子。”
他頓了頓,彷彿能想象出當時的慘烈:“四伯眼看堂姐要被鬼子抓住,把心一橫,扭頭就往旁邊的懸崖上跑,想把鬼子引開……沒想到腳下失足,直接摔了下去。堂姐雖然被鬼子圍住了,但她性子剛烈,假裝說要祭拜一下剛死去的爹。鬼子一時大意同意了,她走到崖邊,沒有半點猶豫,也跟著跳了下去。”
“你也知道,那時候山裡狼多野獸多,”張二河的聲音更沉了,“等村裡人後來找到他們時……屍體早就沒了模樣,只剩下些破碎的布片。族裡有老規矩,橫死的人,不能埋進祖墳。所以四嬸沒辦法,只能每到年三十,自己去那懸崖邊上祭拜,跟他們說說話。”
“四嬸的命……真是太苦了。”關雪聽完,眼圈泛紅,由衷地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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