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開得很足，但空氣裡還是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燥熱，像是一鍋水快要燒開之前那種平靜。
長桌盡頭的董事會代表劉副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材料。
他沒有看材料，目光落在對面那幾個人臉上，來回掃了兩圈，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在現場。
他左手邊坐著的還是戰略投資部那位副總監，還是那副細框眼鏡，還是那件扣得一絲不苟的襯衫，但今天他的表情比上次開會時明顯沉了不少。
右手邊是法務部的負責人，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劉副總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頁，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的雜音在他說第一個字的瞬間就消下去了：“先說一下情況吧。TUTU最近兩週跟京東。餓了麼和快抖分別達成了股權置換和戰略合作協議。具體比例和條款我們已經拿到了，雖然不是全部細節，但大框架是清楚的。京東那邊是百分之三點多的換股加上AI供應鏈最佳化方案，餓了麼那邊也是類似的架構，快抖那邊比例更高一些，涉及了推薦演算法的技術合作和流量互導。”
他放下手裡的材料，目光掃了一圈：“現在的問題是，TUTU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把騰訊系之外最有價值的三家平臺全部綁到了自己那邊。京東的購物。餓了麼的外賣。快抖的短影片——三個最高頻的場景入口，一夜之間變成了他們的盟友。我們之前所有的戰略判斷都是建立在“TUTU暫時找不到替代入口”這個前提上的。現在這個前提已經不成立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個戴細框眼鏡的副總監第一個開口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劉總，我想補充一點。TUTU在跟這幾家公司談的時候，用的核心籌碼不是遊戲產品，是一套我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具體架構的AI技術方案。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這套方案在供應鏈最佳化。配送排程。推薦演算法提效這三個方向上都已經跑出了可驗證的資料。京東和餓了麼之所以願意接受股權置換，不是因為他們缺遊戲內容，是因為這套AI方案確實能幫他們降本增效。快抖那邊更直接——他們現有的推薦系統已經做到了很高的水平，TUTU還能在這個基礎上再往上推一到兩個百分點，這個增量對快抖來說意味著幾個億的營收空間。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TUTU拉攏了哪些公司，問題關鍵是他們手裡那套AI方案到底是什麼東西。從哪裡來的。有多大的技術壁壘。”
他這句話像一塊石頭丟進池塘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法務部負責人緊接著接話了：“我們聯絡了幾家外部技術諮詢機構做初步評估，目前沒有一家機構能給出明確的判斷。他們看到的公開資訊太少了，只能根據京東和餓了麼那邊流出來的一些零散描述做推測。有人說TUTU用的是一種全新的底層演算法框架，跟市面上所有公開的機器學習體系都不一樣；也有人說這可能是某種自動程式碼生成技術的延伸應用，但都沒有實證支援。最離譜的一個說法是——TUTU可能研發了某種能夠自我疊代的程式碼生成系統，每次疊代都比上一次更接近自然語言的執行效率。”
這個推測一齣，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法務部負責人自己都搖了搖頭：“我聽到的時候也覺得像科幻小說。但問題是，如果不是這個方向，那TUTU手裡那套東西是怎麼做到讓快抖這種級別的公司願意拿出十幾個點股份來換的？快抖的決策層不是傻子，張一凡那個人我們打過幾次交道，他對技術價值的判斷力在業內是頂級的。能讓他在一個月之內拍板籤協議的技術方案，不可能是市面上已有的東西。”
劉副總一直沒接話。
他等法務部負責人說完之後，偏過頭看著那個一直在沉默的遊戲事業部負責人：“你們那邊最近有沒有注意到TUTU技術團隊的招聘方向變化？”
遊戲事業部負責人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前總是要先推一下鏡框：“有變化。TUTU最近三個月在技術崗位的招聘方向上出現了明顯的偏移。之前他們招的大多是遊戲引擎開發。客戶端工程師。伺服器運維這些傳統遊戲公司的標準崗位。但從今年年初開始，他們掛出來的技術崗裡多了幾個以前完全沒見過的方向——自然語言處理。語義理解模型。自動化程式碼生成。多模態資料融合。這些崗位的任職要求寫得很細，不是泛泛的“對AI技術有了解”，而是具體到“熟悉多層注意力機制架構”。“有自主訓練NLP模型經驗”這類描述。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但沒往深了想。現在回過頭來看，他們那時候就已經在悄悄佈局了。”
副總監接了一句話：“所以TUTU那套AI方案不是臨時起意拿出來的，他們至少在半年前就在做技術儲備了。而且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我們在TUTU內部沒有安插任何人，外界對這套方案的具體技術路線也完全不清楚。甚至連京東和餓了麼那邊跟我們對接的人，對TUTUAI引擎的技術細節都說不清楚，只知道“效果確實好”。”
會議桌尾有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年輕女聲插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那我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如果TUTU手裡那套AI技術真的像他們展示的那麼強，那他們接下來會不會把這套技術應用到自己的遊戲產品裡？如果他們的遊戲開發效率變成了現在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那我們現有的自研專案還追得上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問題像一根針紮在空氣中，沒有尖銳的聲音，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劉副總終於開口了，他說話的速度沒有變快，但每一個字的分量都比剛才更重了一格：“所以現在的情況是——TUTU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用一套我們完全看不懂的技術方案，把京東。餓了麼和快抖這三家最有價值的入口平臺拉到了他們那邊。我們之前準備的所有“卡入口”的打法，現在至少要打折扣。他們手裡那套AI技術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技術壁壘有多高。後續會不會應用到更多領域——這些問題我們現在沒有一個能回答上來。”
他合上面前那份材料，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沒有看任何人：“下週二之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TUTUAI技術評估報告。不是那種“可能是這樣”的猜測報告，是能找到的所有資訊全部列出來，按可信度分級標註清楚。同時——我需要有人去查一下TUTU內部有沒有任何關於那套AI技術開發過程的資訊洩露，技術團隊是不是從外面引進的。有沒有跟任何高校或者研究機構合作。有沒有專利記錄可查。這些東西如果能拿到一半，我們的判斷就能準一半。”
他說完之後站起來，沒有多做總結：“散會。”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有人邊走邊低頭看手機，有人跟在旁邊低聲討論什麼，有人端著空杯子往茶水間的方向走。
那個戴細框眼鏡的副總監落在最後面，他收拾材料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站起來之後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深圳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誰都沒有想到，一個做遊戲起家的小公司，能在一個月之內把整個戰場的局面徹底改寫。
他們以為自己在打一場壓制的戰爭，結果對方的底牌比他們預想的深了好幾層。
而那套讓所有騰訊高管都想不通的AI技術方案，正在滬城一棟灰色寫字樓十八層的伺服器裡安靜地執行著，每一秒都在疊代，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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