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別了那兩個道士,敲著漁鼓,一步三搖地過了雙關,轉下那道夾脊小路。
那些拉車的和尚遠遠瞧見一個遊方道士走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扔下繩子,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連磕頭道:“爺爺!我等不曾躲懶!五百名半個不少,都在此扯車呢!求爺爺莫要責罰!”
孫悟空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和尚,心中暗暗冷笑:“這些和尚,果真是被道士打怕了,見了我這假全真便這般悚懼,若是個真道士來了,好道也活不成了。”
他連忙擺了擺手,換上一副和氣的笑臉:“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監工的,我來此是尋親的。”
眾僧們聽說尋親二字,雖然神色依舊麻木,卻也略略鬆了一口氣,慢慢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不知哪個是他親哩?老爺認得人麼?”
孫悟空裝模作樣地在人群裡轉了一圈,目光從一張張瘦削灰敗的臉上掃過,卻忽然呵呵笑了起來。
眾僧面面相覷,有人壯著膽子問道:“老爺不認親,如何發笑?”
孫悟空停下腳步,轉回身來,看著這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和尚,朗聲道:“你們知我笑甚麼?我笑你這些和尚全不長進!”
“父母生下你來,皆因命犯華蓋,妨爺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斷了出家。你們怎的不遵三寶,不敬佛法,不去看經拜懺,卻怎麼與道士傭工,作奴婢使喚?同為出家之人,卻給人家當牛做馬,羞也不羞?”
這話一齣,那些和尚的臉色依舊麻木,不顯露任何表情。
只有為首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僧,出言道:“老爺,你來羞我們哩!你老人家想是個外邊來的,不知我這裡利害。”
孫悟空道:“果是外方來的,其實不知你這裡有甚利害。”
那老僧嘆了口氣:“我們這一國君王,偏心無道,只喜得是道士,惱的是我們佛子。”
“三十五年前大旱,我們僧人在一邊拜佛求雨,道士在一邊告鬥施法,朝廷都請了糧餉,可我們唸了九天九夜的經,一滴雨也沒下來。”
“那三位國師一到,不過半日功夫,便喚來了甘霖,救活了萬民,朝廷便說我們和尚無用,拆了山門,毀了佛像,追了度牒,又不放我們回鄉,御賜給道士家做活。燒火、掃地、頂門、拉車,都是我們做。”
“這三十年來,死了的、逃了的、自盡的,不計其數,只剩了我們這五百個,還在這裡苦捱。”
孫悟空皺眉道:“想必那道士還有甚麼巧法術,誘了君王?若只是呼風喚雨,也都是旁門小法術耳,安能動得君心?”
那老僧搖頭道:“老爺有所不知,那三位仙長,還會摶砂煉汞,打坐存神,指水為油,點石成金。如今又在城中興蓋三清觀宇,對天地晝夜看經懺悔,祈君王萬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動了。”
孫悟空點了點頭,又問道:“既然如此,你們怎麼不走?難道這偌大的車遲國,就沒有一條活路?”
眾僧聞言,齊聲哭道:“老爺!走不脫的!”
“那仙長奏準君王,把我們畫了影身圖,西下里長川張掛,這車遲國地界也寬,各府州縣鄉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張和尚圖,上面是御筆親題。”
“若有官職的,拿得一個和尚,高升三級,無官職的,拿得一個和尚,就賞白銀五十兩,所以走不脫。且莫說是和尚,就是剪鬃、禿子、毛稀的,都也難逃。”
“西下里捕快又多,緝事的又廣,憑你怎麼也是難脫,我們沒奈何,只得在此苦捱。”
孫悟空聽了,故意道:“既然如此,你們死了便罷,一死百了,也省得受這活罪。”
眾僧哭得更兇了:“老爺,有死的!到處捉來與本處和尚,也共有二千餘眾,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熬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盡了有七八百,只有我這五百個不得死。”
孫悟空奇道:“怎麼不得死?莫非你們命硬?”
那老僧抹了把淚,低聲道:“懸樑繩斷,刀刎不疼,投河的飄起不沉,服藥的身安不損,我們想死都死不成!”
孫悟空眨了眨眼,哈哈笑道:“你們倒造化,天賜汝等長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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