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些護法神殘魂的事後，話頭又轉回了車遲國本身。
孫悟空一想起那些跪地求死的和尚，那火氣便又翻湧上來。
殺人容易，救人卻難。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頓，咬牙切齒地道：“那車遲國的國王，聽那些和尚說，是個偏心無道的主兒，只通道家，不敬佛法，把那三個妖道封為國師，任由他們作踐僧人。”
“俺老孫雖不喜佛門，可那些僧眾到底也只是些苦命人，被折磨了三十五年，求死不能，這筆賬，總得有人來算。”
他神色難得的帶著認真，抬頭看向雲昭：“師父，反正咱們正好要途經此地，不如進城去，會會那三個所謂的大仙，替那些和尚討個公道，順便也叫那國王知道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黑熊精一聽要打架，立刻來了精神：“大師兄說得對！那三個道士聽著就不是什麼好鳥，什麼虎力鹿力羊力，若以此叫法，俺也能混個熊力大仙了。”
黃風怪也點頭道：“大師兄和三師兄說的對，咱們路見不平，自然要管上一管！”
雲昭看著一眾徒弟那憤慨的模樣，既不附和，也未反對，任由他們鬧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悟空、悟玄、悟諫，你們為何就一定覺得，那車遲國的君王必定是個昏聵之人？那三個國師必定是禍國殃民之輩？”
孫悟空一愣：“這還用說？那些和尚都說了……”
雲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為師問你，你親眼見過那君王麼？你親耳聽過那三個國師辯解麼？你可曾到那車遲國的街市上走一走，看看百姓的臉上是愁苦還是安樂？”
孫悟空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
雲昭笑了笑：“你方才所見的，是五百個受苦的和尚，你所聽的，是那些和尚的苦訴。他們說的話，自然是他們的視角，他們的苦，當然也是真實的苦。可悟空，這世間之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你見那僧眾被折磨，便認定君王昏聵、國師奸邪，可你有沒有想過，三十五年前那場大旱，若沒有那三個道士求來甘霖，這車遲國的百姓會如何？那些僧人求雨九天九夜毫無結果，而道士半日便解了萬民倒懸之苦。若你是那君王，你會作何選擇？”
雲昭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緩緩道：“咱們說個比方。”
“若有一日，你闖進一座山中，見一群猴子被老虎追得滿山跑，個個瘦骨嶙峋，渾身是傷，你便會覺得那老虎是個惡的，該殺。”
“可你沒看到的是，那群猴子先偷了老虎的幼崽，老虎才追著它們報仇，你只看到了後半段，便斷定老虎是惡的，猴子是善的，這公平麼？”
孫悟空沉默了。
雲昭又道：“同樣的道理。”
“你於今日在城門外，只見到了和尚們的苦難，聽到了和尚們的哭訴，便認定那國王昏聵、國師奸邪。”
“可和尚們求雨無效，國師們一來便降下甘霖，救了一國百姓。那國王或許起初也並非偏向道士，只是親眼見到道士有真本事，和尚卻無能為力，這才漸漸傾斜了態度？”
“那三個國師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這固然是旁門左道，可他們確實救了車遲國的萬民於水火。”
“若無他們，這車遲國怕是早就餓殍遍野、十室九空了。那國王感念他們的救命之恩，親近道家、疏遠佛門，難道就一定是昏聵之舉？”
孫悟空皺起了眉頭，卻還是梗著脖子道：“可他們也不該把和尚當奴隸使喚……”
雲昭點了點頭：“這一點，自然是不對的。可這不對，究竟是那三個國師一力促成，還是那君王自己的意思？是道士們故意挑撥離間，還是和尚們當年確實無能卻不肯認輸？這裡頭的因果，你方才可曾想過？”
猴子沉默了。
雲昭又看向其他幾個徒弟，聲音緩了幾分：“咱們一路西行，雖是去靈山問法論道，可這一路上的見聞、經歷，本身也是修行。”
“既然是修行，又豈能固執己見、偏聽偏信？若只憑一腔義憤便先入為主地定了旁人的罪，那與那些我們看不上的佛門中人，又有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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