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身影漸漸淡去,鑼鼓聲、鞭炮聲、歡笑聲如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他低下頭,手中的百衲衣也化作了一片光點,隨風散去。
再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仍然坐在那間禪房中。
一切都想起來了,他不是那救苦救難的金池,而是那貪婪寶衣的老院主。
窗外天光微亮,案上的油燈早己燃盡,只剩一縷青煙嫋嫋飄散。
他低頭看去,手中捧著的不是什麼百衲衣,而是那件錦襴袈裟,寶光流轉,七色輝映,與他初接時一般無二。
可金池看著它,心中卻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貪念。
他靜靜地端詳著那件袈裟,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金線依舊璀璨,七寶依舊奪目,可那些光在他眼中,忽然變得尋常了,尋常得像田間的麥穗,像溪邊的卵石,像灶膛裡的火苗。
他忽然覺得,二百多年的執著,七八百件袈裟的收藏,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不過是一場大夢。
夢醒了,夢裡的東西便再也牽不動他的心了。
“再華麗的袈裟,也抵不過那件百衲衣。”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想起那件百衲衣上花花綠綠的布片,想起那些布片上淡淡的奶香味,想起那些產婦含著淚光的眼睛,想起那些嬰兒皺巴巴的小臉。
那些東西,不是用金線繡的,不是用七寶鑲的,可它們身上有一種任何袈裟都沒有的光。
那光不在布上,在人心裡。
一百零八塊布片,一百零八顆心,一百零八份感恩。
那是用慈悲織成的,用善意縫成的,用人間最樸素的情感浸潤過的。
這樣的袈裟,什麼能比得上?
“看來,你是開悟了。”
一個聲音忽然在屋內響起,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欣慰。
金池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只見雲昭不知何時己出現在他面前,嘴角含笑的望著他。
金池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那場地震,那些災民,那些孕婦,那些嬰兒,那件百衲衣,還有那個夢中夢裡的師父、老和尚……一切,都是眼前這位聖僧的安排。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被愚弄的感覺,心中只有深深的感激。
金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雲昭行了一個大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多謝聖僧。貧僧痴活了二百餘年,執著於外物,卻忘了我佛慈悲的真諦。今日方知,何為佛,何為法,何為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