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道:“施主請講。”
觀音道:“小可有一位舊友,痴迷於渡河,他總覺得手中的筏子不夠好,不夠大,不夠華麗,於是在河邊收集了各種各樣的筏子,堆成了山。”
“他日日摩挲,夜夜觀賞,卻從不曾下水,更不曾渡到對岸去,小可勸過他多次,他只是搖頭,說等他尋到最好的那隻筏子,便渡河,可那最好的筏子,哪裡尋得到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雲昭臉上,“前幾日,小可又去探望他,卻發現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滿河的筏子都被他拆了,堆在一旁,他自己卻赤著腳,踩在水邊,正要下水。”
“小可問他緣由,他只說是遇到了一個有緣人,那人指著對岸說了一句話,他便放下了多年的執念。”
“小可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痴迷於筏子的人,怎麼忽然就不在乎了呢?法師見多識廣,可否為小可解惑?”
雲昭聽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急著喝。”
他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緩緩道:“施主的那位朋友,起初痴的不是筏子,是渡。他以為渡需要筏,筏越好,渡便越穩。可他忘了,他站在河邊,從來沒有下過水,又如何知道什麼樣的筏子才合適用?”
觀音挑眉,道:“法師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筏,是下水一試的勇氣?”
雲昭搖頭,道:“他缺的不是勇氣,是方向。”
“他以為對岸是目的,筏子是手段。可若他從未見過對岸,又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那位有緣人,許是讓他看見了彼岸。”
觀音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道:“那彼岸,又在何處?”
雲昭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棵老槐樹,道:“施主看那樹上的葉子,春天發芽,夏天繁茂,秋天飄落,冬天歸於泥土。葉子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嗎?它不知道,它只管落,落下了,便在那裡。”
“來年春天,樹上又會長出新葉,新葉不是舊葉,卻還是那棵樹。”
他看著觀音,目光平和如水,“彼岸不在遠處,在腳下,他若一首站在岸邊看筏子,便永遠到不了彼岸,他肯下水了,那一步便是彼岸。”
觀音聽了,心中微微一震。
她總以為度化眾生需要法門,需要劫難,需要這個需要那個,卻忘了眾生本有佛性,只需有人指一指彼岸的方向。
她垂下眼簾,掩住那一閃而過的異色,笑道:“法師高見,那有緣人只是指了一條路,下水還是要靠他自己,若他始終不肯邁步,便是佛祖來了,也渡不了他。”
雲昭點頭,道:“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師父只是指月的手指,看月亮,終究要用自己的眼睛。”
觀音站起身,朝雲昭深深一揖,道:“多謝法師指點,小可今日受益匪淺,這便告辭了。”
雲昭合十還禮,道:“施主慢走。”
觀音轉身走出方丈院,出了山門,到了無人處,身形一晃,恢復本相。
她站在雲端,低頭望著那座香火鼎盛的寺院,心中五味雜陳。
黑熊精被玄奘收為弟子,金池長老貪念全消,這場劫數,被玄奘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此劫本是為了點化玄奘所設,可到頭來,劫中之人卻反被他所點化,這樣的人,還需要什麼劫難來磨礪呢?
起初觀音並未在意玄奘所說的,要去靈山問法論道,可現在卻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覺。
她輕輕嘆了口氣,駕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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