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人抱著孩子,失魂落魄的離去。
觀音跟在他身後,走出很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能說什麼?
說我來超度你的孩子?可孩子己經死了,超度又有何用?說我來幫你?可她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十個、百個、千個。
她此刻在真正有所悟,那些經書上寫的,那些法會上講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薩、僧侶們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慈悲、普度、平等,在這座佛城裡,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在苦藥外面,可裡面的苦,還是苦。
她還見到更不堪的事。
一個奴隸,因為不小心碰到了一個貴族子弟的衣角,便被那貴族子弟的隨從按在地上,用鞭子抽了二十下,抽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圍觀的人很多,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阻止,甚至沒有一個人露出不忍的神色。
一個老婦人小聲說:“這奴隸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活該受罰。”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說就是就是。
觀音認出那個老婦人,就是昨日她在寺門口見過的,那個跪在佛前磕了幾百個頭、哭得死去活來的婦人。
雲昭的話再次在耳邊迴盪。
“那些大乘佛法,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貨物。”
她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裡的佛法,不是用來救人的,是用來麻痺人的。
它告訴窮人,你窮,是因為你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要忍,要多行善,來世就能富貴。
它告訴富人,你富,是因為你上輩子積了德,這輩子要繼續積德,來世就能更富。
它告訴奴隸,你是奴隸,是上輩子的罪孽,要認命,要聽話,來世就能翻身。
它告訴奴隸主,你是主人,是上輩子的福報,要珍惜,要行善,來世就能當更大的主人。
它讓被壓迫者安心被壓迫,讓壓迫者安心壓迫,讓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不要反抗,不要嫉妒,不要憤怒,只需要唸佛、誦經、磕頭、捐錢。
然後,下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這輩子呢?這輩子就不算了嗎?
觀音走到城外,在一棵老槐樹下坐下,望著遠處靈山上那金碧輝煌的寺廟,只覺得昔日的繁華今日卻無比的刺眼。
山風吹過,吹動她灰白的頭髮,吹動她破舊的衣衫。
那座她待了無數年的靈山,此時此刻竟變得陌生了。
不,不是靈山變了,是她變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蒼老、乾瘦、佈滿皺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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