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雲昭只是放下茶盞,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強求不得。娘娘鬱結於心九年,那是心病,非藥石可醫,也非法力所能扭轉。貧僧能救死,卻不能改命。”
烏雞國王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再求,可對上雲昭那雙平靜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頹然坐回龍椅,伸手捂住額頭,長嘆了一聲,聲音疲憊而蒼涼:“是寡人……是寡人造的孽。若不是寡人當年好虛名、偽善人,也不會惹來這場禍事。娘娘她……她是替寡人受了這九年的苦。”
他擺了擺手,朝那內侍無力地道:“傳最好的御醫去守著,用最好的藥,不管怎麼說……盡人事,聽天命吧。”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方才那熱鬧的氣氛被這一聲長嘆衝得七零八落。
好在沒多久,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高聲宣道:“太子殿下到!”
太子穿著一身囚衣,髮髻散亂,面容憔悴,手上腳上的鐵鏈己經卸去了,可那被鎖了多日的痕跡還在腕上留著兩道青紫的印子。
他腳步虛浮地走進殿來,抬眼看見龍椅上那個穿著灰布衣卻端坐中央的父王,又看了看旁邊龍袍搭在扶手上、空著的龍椅,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
那內侍在來的路上想必己經將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太子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父王!兒子不孝!兒子有眼無珠,竟然不知那妖人佔了我烏雞江山,還……還險些鑄成大錯……”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不肯起來。
烏雞國王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心中百味雜陳。
九年前他死的時候兒子還年輕,如今竟也己鬢角泛白。他鼻頭一酸,快步走下龍椅,雙手扶起太子,顫聲道:“好孩子……不怪你。你受的委屈,父王都知道。快起來,起來讓父王看看……”
父子二人相擁而立,一個垂淚,一個哽咽,殿中群臣見狀,無不唏噓感嘆。
可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徒弟,卻各自撇了撇嘴。
只有孫悟空憋不住,悄悄往雲昭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師父,您說這國王,當真以為太子是為了替他報仇才起兵的?那太子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就一點都不知道?”
雲昭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殿中那幅父慈子孝的畫面,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假作真時真亦假。信與不信,又能如何?”
猴子眨了眨眼。
雲昭抿了一口茶,悠悠地道:“不聾不啞,怎麼做得阿翁?他要的是這個兒子繼續做太子,兒子要的是那把椅子,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若事事都掰扯清楚,這把龍椅,怕是兩個人都坐不安穩。”
孫悟空咂摸了一番這話,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原來都是千年的狐狸啊,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雲昭沒再答話,只是又飲了一口茶。
不多時,宴席擺開,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了上來。
烏雞國王重登大寶,太子洗脫冤屈,文武百官齊聲賀喜,一片賓主盡歡的熱鬧景象。
酒過三巡,那國王紅著眼眶,親自端著酒盞來敬雲昭師徒,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雲昭也不推辭,以茶代酒,一一受了。
金殿上絲竹管絃之聲悠揚,觥籌交錯之間,燈影搖曳,映著那一張張笑臉,彷彿方才所有的驚心動魄、生死糾葛,都不過是昨夜的一場大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