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風越來越大,海風撞擊在老房子的土坯牆上,發出嗚嗚的悶響,像誰在暗處嘆氣.林子義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指尖攥著的菸捲已經燒到了根部,燙得他猛地一縮手——方才飯桌上的話還在耳朵裡打轉,像碎玻璃碴子一樣扎得人生疼.
他站起身來,偷偷瞥向後廳灶臺邊的張愛文,她正低頭刷著碗,水流嘩嘩地響,卻蓋不住她肩膀細微的顫抖.瓷碗碰撞的聲音裡,林子義的心像被颱風扯住的漁網,又沉又緊.他知道自己以前混蛋,做了很多錯事,她們也沒說錯,可這話從自家人嘴裡說出來,尤其是當著自己媳婦的面說出來,比外面的狂風還傷人.
他抬眼看向灶臺邊的妻子,她正低頭擦著碗,髮梢垂下來遮住了臉,只看見她握著抹布的手緊了緊,卻沒說一句話.
風更急了,院角的老榕樹被吹得東倒西歪,葉子落了一地.張愛文放下碗走過來,輕聲說：“把窗戶關上吧,雨要來了.”林子義站起身,手指碰到冰冷的窗欞,忽然覺得特別恨前世的自己.那些挖苦的話還在耳邊轉,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就算風浪再大,他也要撐起這個家,讓所有人看看,他林子義這一世要活成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雨開始砸在窗戶上,噼裡啪啦的.張愛文遞過來一條幹毛巾,說：“別想太多了,我相信你.”林子義接過毛巾,看著妻子眼裡的信任,心裡忽然有了使不完的勁.
沒過多久,堂屋頂子上就開始滴水.林子義剛把搪瓷盆挪到滴水處,臥室又傳來水滴的“吧嗒吧嗒”聲——這個房子幾乎已經是村裡最老的“古董”之一,一到颱風天,全家都睡不好.
夜深時,雨還沒停.臥室裡只剩靠牆角的一小塊地方沒被漏雨波及,鋪著僅有的一條幹褥子.張愛文把枕頭往那邊推了推：“你累了一天,先睡這兒,我在堂屋湊合一晚.”林子義卻一把把她拉過來,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我去堂屋的長條凳上睡,你身子弱,彆著涼.”
窗外的風還在吼,盆裡的水聲滴答不停,可張愛文的內心裡,倒比任何時候都覺得踏實.
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天的雨.林子義吃完午飯睡不著覺就蹲在門口,看著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剛剛還噼裡啪啦地下著雨,現在居然放晴了.
“愛文,這會兒放晴了,帶你去淘海,去不去？”他衝堂屋裡織網的張愛文喊道.
“颱風天的去淘海？會不會太危險了.”
“出太陽了,沒事.這會兒也正在退潮了.”
“走吧,織網才賺幾個錢？”不等張愛文回應,林子義就走過去拉起正猶豫的妻子.
等兩人收拾好準備出門,隔壁大哥二哥家的孩子們一窩蜂地跑過來.“三叔,三叔,帶我們去淘海.”“三嬸,我也要去...”
“淘什麼海,大臺風天的.也不怕被浪捲走.都給我滾回來.”
不等林子義開口拒絕,二嫂的聲音就從屋裡傳來,二嫂家的四個孩子一臉哭喪地挪了回去.
“沒說你們是吧？是不是皮癢了？趕緊給我滾回來.”大嫂也適時地出現在了她家門口.
見孩子們都被叫了回去,林子義兩口子趕緊拎著桶往出走.他們也不想帶孩子們去,萬一有個閃失,他們可交代不了.
“窮瘋了,颱風天還出去淘海.不怕被捲到海里...”林子義聽到大嫂還在喋喋不休,想回去理論,被張愛文拉著,想了想,笑了一下,也就算了.
兩人徑直走到沙灘邊,潮水剛退下去,遠處海浪一層一層的捲進來,還挺好看的.
“阿義,快看...”剛走到海灘,張愛文就驚喜地發現一隻被潮水打翻了的梭子蟹,正在試圖努力地翻轉過來.說著就趕緊上前撿了起來,放到揹簍裡.
“貓眼螺.”沒走幾步張愛文又撿了一個超大的貓眼螺,用手一捏就滋出了許多水.她的臉上洋溢著笑容,一時把林子義都看呆了.前世只覺得老婆長得很美,沒想到這麼美！
林子義呆呆地看著妻子,突然腳下被咯了一下,彎腰撿起一個超大的蛤蜊,隨手放到揹簍裡.
“快看,那裡有魚！”張愛文激動地手指著前方.
林子義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只見一條青條擱淺在沙灘上,尾巴還在一拍一拍的.張愛文急忙小跑過去,撿了兩次才把它丟進水桶裡.“這青條有四五斤了,晚上可以煮個酸辣魚片湯.”張愛文一臉滿足地說著.
青條魚學名太平洋鯡魚,因為刺比較多,很多人不愛吃,所以價格不貴,一般當地漁民抓到後就自己吃了.
林子義看著在沙灘上一蹦一跳著的妻子,突然意識到自打嫁給自己以來,張愛文便受到自己的拖累,生活的摧殘,一直在隱忍.壓抑著自己.此刻,在這無人關注的沙灘上的,才是真正的張愛文.誰還不是個小公主了？！
林子義也趕忙小跑過去,拉著妻子的手,一起在沙灘上蹦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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