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秋老虎還賴著不走,戲樓裡的空氣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宴清搖著把從街市上淘來的團扇,扇面上畫著幾筆寫意的山水,風裡卻帶著股脂粉混著茶水的熱氣.
她側耳聽著臺上的花旦唱《霸王別姬》,眼神卻瞟向角落裡給客人添茶的夥計——那是她這些天混熟了的人,總能透出些訊息.
“你們家二爺今兒怎麼沒登臺?”等夥計路過時,宴清狀似隨意地問了句,手裡的團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帶著好奇的眼睛.
她每次來都捧著戲單看得入神,偶爾還會為二月紅的唱腔拍紅了手掌,早被夥計當成了痴迷戲文的富家小姐.
夥計往臺上瞥了眼,壓低聲音道:“姑娘還不知道?二爺昨兒個就去北平了,說是給夫人求藥,這半個月怕是聽不著他的戲了.”
他說著,給宴清的茶杯續滿水,茶葉在水裡打著旋兒,“聽說北平的新月飯店有奇藥,就是門檻太高,尋常人進不去呢.”
宴清“哦”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口,舌尖嚐到點苦澀的回甘.
二月紅去了北平,張啟山肯定也在那兒——她早從茶樓的閒言碎語裡聽出些端倪,說是佛爺為了幫二爺夫人求藥,親自跑了趟新月飯店.
這訊息像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裡漾開圈漣漪:張啟山不在長沙,那礦山的事,怕是要暫時擱置了.
坐在旁邊的張麒麟始終沒說話,只專注地看著桌上的瓜子殼.
他對戲文沒什麼興趣,卻總在宴清拉他出來時,默默跟在身後,像個沉默的影子.
此刻見她聽完夥計的話,眼神里閃過點了然,便知她又從隻言片語裡抓到了有用的資訊.
“走了.”宴清放下茶錢,團扇往袖裡一揣,“去茶樓聽書.”
這是他們近來的日常.
白天在戲樓混個臉熟,午後轉去茶樓聽書,傍晚再找家熱鬧的飯館吃晚飯,美其名曰“長沙消遣”,實則是在魚龍混雜的地方打探訊息.
茶樓裡三教九流匯聚,說書先生嘴裡的野史,茶客們吹的牛皮,往往藏著最真的風聲.
就像昨天,她在“聚賢樓”聽見鄰桌的商人說,來了個叫陸建勳的情報官,三天兩頭往九門各府跑,言語間透著要取代張啟山的意思.
又比如前天,有個跑堂的跟客人閒聊,說陳皮請了個美國醫生給師孃治病,那醫生帶來的“神藥”叫嗎啡,沾了就戒不掉.
這些訊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宴清一顆顆串起來,慢慢拼湊出長沙城底下湧動的暗流.
而宴清卻可以根據劇情,從這些訊息中瞭解到進行到哪了.
傍晚從飯館出來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宴清手裡提著包剛買的桂花糕,邊走邊掰了塊塞進嘴裡,甜香混著桂花香,在舌尖漫開時,腳步也輕快了些.
“今天聽書先生說,陸建勳去拜訪霍家了.”她側頭跟張麒麟說,“九門裡怕是要變天.”
張麒麟“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街角的陰影.
這些天跟著宴清在市井裡打轉,他早已習慣了從人群的縫隙裡捕捉危險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