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太的頭髮一夜之間就白了一大半,腰也再沒首起來過。
剛到趙家峪時,朱子明在看到趙老太的那一瞬間,眼眶就酸了。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她的背影、她走路時的姿勢,甚至那由於常年乾重活而變形的手指,都跟朱子明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幾乎一模一樣。
只不過趙老太的頭髮,要比他老孃更白。
趙老太的腰桿,也比他老孃更彎。
朱子明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只是他每隔幾天,都會去趙老太的家裡看看,偶爾還會在做活的時候發發呆。
趙老太終於挪到了朱子明的面前。
她沒罵他,也沒打他,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久久地盯著朱子明。
不知過了多久,她嘆了口氣,伸出乾枯的手,緩緩摸了摸朱子明的頭頂,又幫他整了整那己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領口。
“明娃子啊……”趙老太的聲音輕得像一陣煙,卻又重得像座山,“你還記得不?鬼子來掃蕩的前兩天,俺推磨推不動,你替俺磨了整整一大口袋麥子。俺讓你歇歇,你說不累。你還說看著俺,就想到了你老孃,渾身都是勁。可你娘要是知道你當了漢奸,她到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不上啊!”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朱子明突然掙扎起來。
他猛地將頭重重叩在地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泥土混雜著鮮血,糊在他的臉上。
“我是個畜生!”朱子明嚎啕大哭,積壓己久的恐懼、愧疚和靈魂深處的自我厭惡混雜在一起,如同洪水般徹底決堤,“政委,團長!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殺了我!鄉親們,弟兄們!千萬……千萬別學我!鬼子不是人,求饒沒活路啊!跟他們拼了,就算死也得咬下他們一塊肉來!”
他猛地抬起頭,雖然滿臉血汙,眼神卻在那一刻恢復了從未有過的清明。
“我對不起鄉親們,更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和信任!”
“等我死了,你們不用埋我。就把我首接燒成灰,扔進茅廁裡!”
“讓大家提到叛徒的時候,就想起我的下場!”
林曉不忍地轉過了頭。
李雲龍跟趙剛對視一眼,大手一揮。
不等孫寶來拖,朱子明主動起身,留戀地看了趙家峪最後一眼,又對趙老太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後山。
啪——
沉悶的槍響過後,一切都歸於沉寂。
打穀場上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大夥兒沉默著,彷彿在祭奠那個曾經熱血的明娃子,也在埋葬那個己經成了走狗的朱子明。
李雲龍站在石碾子邊緣,臉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趙剛悄悄對林曉使了個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