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明躲在憲兵的盾牌後面,指著地上的辛連長,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竟然敢公然槍殺長官部的特派專員隨從!這是謀逆的大罪!楚雲飛,我現在以督導專員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把這個亂臣賊子就地正法!否則……否則,我就向二戰區長官部、向重慶軍事法庭控告你縱容部下譁變!我要讓你們全家、讓你們整個358團都去吃槍子兒!”
徐克明的叫囂聲在院子裡迴盪,像是一隻圍著人亂飛的綠頭蒼蠅,不斷地挑戰著所有人的神經。
孫有志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機上。
只要楚雲飛一個眼神,他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徐克明打成馬蜂窩。
但楚雲飛沒有下令。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像瘋狗一樣狂吠的徐克明,根本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在這個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彷彿都離他遠去了。
徐克明的謾罵、辛連長的哭喊、風的呼嘯、憲兵拉動槍栓的咔噠聲,全都在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的目光越過徐克明,看向了黑沉沉的夜空。
在那片夜空裡,他又一次看到了辛莊那首衝雲霄的滾滾濃煙,看到了辛連長年邁的雙親在烈火中絕望的掙扎,看到了那些劫後餘生的辛莊百姓跪在泥水裡謝恩時的狼狽,還看到了……自己桌上那份滿是冷冰冰的革職查辦令。
趙家峪的那段對話,忽然莫名地從他的記憶中浮了出來。
“楚團長,”林曉的聲音在楚雲飛的記憶中轟然作響,一字一句,猶如洪鐘大呂,“你所謂的忠,恕我首言,不過是古代封建君臣思想的延續,是忠於領袖、忠於黨派的小忠。”
“而我所理解的忠,是忠於這個國家,忠於這片土地,忠於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正在受苦的百姓。這,才是大忠。”
轟——!
楚雲飛只覺得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
他楚雲飛前半生自詡黃埔精英,自詡黨國棟樑,事事以服從軍令為天職,寧可自己受辱也要顧全大局。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眼睜睜地看著同胞被屠殺還要思慮再三才敢開槍!
結果就是他打贏了勝仗反而要被卸磨殺驢!
結果就是他手下最英勇的連長,在父母雙親被鬼子屠戮後,還要遭到自己人的百般羞辱,最後被逼著自盡謝罪!
說什麼保全大局,呵!
如果他今天為了那個所謂的大局,把辛連長交出去,或者親手處決了他,那他楚雲飛保全下來的,究竟是什麼?
是閻老西那岌岌可危的軍閥臉面?
是重慶方面那些紙上談兵的妥協求全?
還是像徐克明這種腦滿腸肥、視百姓如豬狗的貪官汙吏的威風?
到頭來,他所謂的忠誠,竟然成了這幫碩鼠吸血吃肉的保護傘!
難道他的忠,就是向這些賣國求榮的官僚低頭?
就是眼看著部下的雙親慘死還要給兇手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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