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團皺紙摔在了地上,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戴維斯,兩隻手撐住窗欞,低著頭半天沒有說話。
窗外,維多利亞港依舊沉默地橫臥在那裡,看似與之前一樣平靜祥和。
但楊慕琦知道,那不過是黎明前最後的寧靜,是暴風眼裡短暫的安寧。
他閉上了眼睛。
地板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搬運什麼重物時,不小心砸在了地上。
幾秒鐘後,第二次震顫又來了。
這次比上一次更重,就連窗戶上的玻璃,都跟著搖晃起來。
緊接著,整個港督府的地面開始劇烈晃動,天花板上的灰塵如雪花般撲簌簌地落下,巨大的水晶吊燈瘋狂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上帝啊!”戴維斯驚恐地尖叫一聲,被震得撲倒在地。
楊慕琦死死扶住窗臺才勉強站穩。
晨光中,對岸的啟德機場方向,幾道漆黑如墨的濃煙正像惡龍般騰空而起,首插雲霄。沖天的火光將清晨的薄霧映照得一片血紅。
天空中傳來了刺耳的轟鳴聲,如同無數只巨型馬蜂在同時振翅。
知道香港根本沒有什麼像樣的防空力量,十幾架塗著刺眼膏藥旗的日軍轟炸機,正以一種近乎傲慢的低空姿態掠過海面。
它們剛剛把啟德機場上僅有的幾架皇家空軍老式雙翼機炸成了廢鐵,又毫不留情地向港督府所在的方向撲來!
“防空警報!拉響防空警報!”楊慕琦抓起電話,嘶啞地咆哮著。
嗚————嗚————
淒厲的防空警報聲終於在維多利亞港的上空遲緩地拉響,但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示警,倒更像是這座城市絕望的哀鳴。
香港,徹底亂了。
只一輪投彈的時間,這座號稱東方之珠的繁華都市,就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皇后大道上,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富商巨賈,此刻連鞋都顧不上穿,尖叫著從高檔公寓和酒店裡衝出來。
街上瞬間塞滿了西處逃竄的汽車、黃包車和驚慌失措的人群。
一輛失控的勞斯萊斯狠狠撞進了路邊的店鋪,卻沒人多看一眼。
巡捕房的警察們吹著哨子試圖維持秩序,但很快就被洶湧的難民潮衝散。
“總督閣下!危險!快進防空洞!”
幾名衛兵衝進辦公室,幾乎是半推半架著,將楊慕琦拖進港督府地下的防空洞裡。
厚重的鐵門剛關緊,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就順著通風管道灌了進來。
落在不遠處的炸彈震得防空洞裡的燈泡忽明忽暗,泥土順著牆縫撲簌簌地往下掉。
莫德庇少將在楊慕琦之前狼狽地逃了進來,他的軍帽都跑丟了,臉上沾著一層厚厚的黑灰,再也沒有了昨夜抽雪茄時的傲慢與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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