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句說得比前兩句都快。快得像一個人在說完前兩句話之後突然發現自己的嘴比腦子跑得快，想要把第三句吞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說得快一點，快到像是“這句話不重要你們不用在意”。
但正是這句話，比前兩句都重要。因為她說“我也沒怎麼吃過”的時候，語氣裡有一個小小的、像針尖一樣的、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的失落。
格林聽到了，他只是點了點頭，動作不大：“只是一點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不是謙虛——是陳述。他覺得幫助比爾不是什麼值得特意被感謝的事情，就像太陽不會因為自己照亮了大地而要求大地說謝謝。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比爾在被幫助時微微紅著臉說謝謝就足夠了。
“不過。”格林這兩個字說得很慢，似乎是在看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情，而不斷的分析，“神重新在凡界是不被允許的，蛇神出了一點問題。”
蛇神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左手從身後伸出來，攥住了自己裙襬的邊緣。食指和拇指捏著裙襬的布料，捏得很緊，緊到布料上出現了兩道淺淺的、像被指甲掐出來的印痕。
那不是恐懼，是——不好意思。
像一個人在公共場合被人突然提起了某個不太光彩的往事，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但手指不聽話。手指在做一些手指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情，比如攥住裙襬，比如把裙襬的布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揉皺。
比爾在格林身後動了一下。這次動作比剛才大——她的尾巴在草地上連續掃了好幾下，掃出一個扇形的、光禿禿的、草莖都被掃倒了的痕跡。
她想說什麼，她想幫蛇神解釋，想說“她有特殊原因的”，或者說“您能不能先不要提——”
但她說不出話，因為她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蛇神為什麼會在凡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太長了，長到需要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講。
而且這種事情要是蛇神大人不解釋清楚，可能會讓人起疑。雖然比爾清楚格林或許已經知道了，但是總有一種蛇神大人“欺瞞”格林的感覺，會有點怪怪的。
格林沒有追問，他選擇了等待。但不是在這裡等。不是站在莊園外面的草地上，他選擇了另一個方式。
格林往旁邊讓了一步，動作不大，只是身體微微側了一下，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臂在空氣中畫出一條不長的、但足夠清晰的弧線，指尖指向他身後莊園正門的方向。
“有空進去喝一杯下午茶——”格林頓了一下，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額——應該說有空喝一杯牛奶嗎？”
蛇神的嘴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謝謝”——是兩個字的唇形，沒有聲音。但格林讀到了。那兩個字的唇形，是“好的”。
她走過格林身側的時候，風從她身後吹過來，金髮藍眼的小女孩走進了門裡。
她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門口的格林。
門外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金邊。她的臉在逆光裡看不清楚，但那對藍色的眼睛很清楚——清楚得像兩盞在黑暗中亮起來的燈。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這次有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牛奶要溫的，謝謝。”
三人來到了餐廳，蛇神坐在椅子上，兩隻腳懸在空中，夠不到地面。小皮鞋的鞋尖在空氣中輕輕點著，點一下，縮回來，再點一下，再縮回來，像一個人在試探一盆水的水溫。
她的雙手捧著那個高腳杯。
高腳杯很大——大到杯肚幾乎遮住了她半張臉。杯子裡裝著的不是紅酒，是牛奶。牛奶是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細密的水霧，她的小手印在上面，指紋清晰得像一幅剛剛繪製完成的地圖。
她的手指太短，夠不到高腳杯的杯杆，只能用兩隻手捧著杯肚，像一隻捧著松果的松鼠。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牛奶，牛奶在她捧杯的細微動作中輕輕晃著，盪出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漣漪，漣漪碰到杯壁，彈回來。
格林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寬的木質圓桌。
蛇神喝了一口牛奶，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牛奶的高腳杯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她把杯子放下來，高腳杯落在桌布上，發出一個輕輕的、悶悶的聲響，就像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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