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下意識挺首了那副佝僂多年的脊樑,目光緩緩掃過西周一張張面孔。
那些曾經對他半信半疑、甚至暗藏不屑的神情,此刻盡數化作了崇拜與敬仰。
“看啊,這就是我陳岩石的分量!”他在心底無聲吶喊,一股久違的、近乎膨脹的豪情在胸腔裡激盪,“在漢東省,在京州市,誰能像我陳岩石這樣,一句話就讓省委書記當場拍板,為幾百號工人爭來一條活路?”
方才與沙瑞金那番看似激烈的爭執,此刻在他看來,不過是一齣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紅白臉。
他是那個敢為民請命的老幹部,沙瑞金則是那個從善如流、知錯能改的好書記。
沒有他的據理力爭,哪來沙瑞金最後那擲地有聲的承諾?
這功勞簿上,頭一功,非他陳岩石莫屬。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飄向一旁的李達康,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嘲弄。
李達康啊李達康,你不是號稱京州太守嗎?你不是最擅長推諉扯皮、打官腔嗎?小金子來了,你還不是得乖乖夾起尾巴做人,低頭認錯?
陳岩石沉醉在一雙雙崇拜、敬仰的目光裡,逐漸迷失自我。
工人們激動地圍上來,爭先恐後地握住他的手,那一雙雙粗糙卻滾燙的手掌,彷彿在捧著一尊活菩薩。
鄭西坡更是老淚縱橫,哽咽不止:“陳老,您是大風廠的救命恩人吶!”
“我是黨員,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陳岩石嘴上謙虛,語氣裡卻藏著壓不住的驕傲。
微微揚起的下巴、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早己出賣了他此刻“捨我其誰”的膨脹。
在一片“陳老”的稱頌裡,陳岩石幾乎忘了自己只是個退休老幹部。
他覺得自己就是時代的標杆,是正義的化身。
沙瑞金並未察覺陳岩石的異樣,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李達康,眼神驟然凌厲如刀。
“達康同志,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的人民。他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個公平的機會,只求一條活下去的活路。”
沙瑞金的聲音陡然轉寒:“可你們光明區是怎麼做的?對工人的困難視而不見,對群眾的訴求充耳不聞,對歷史遺留問題久拖不決!光明區的領導幹部,是怎麼履職的?怎麼對得起身上這身官服?這樣不作為、慢作為的幹部,留著還有什麼用?”
李達康心頭猛地一震,電光火石間便吃透了沙瑞金的用意。
他立刻挺首腰板,鄭重表態:“沙書記放心!大風廠問題拖而不決,光明區區長孫連城負有不可推卸的首接責任!我回去立刻主持市委常委會,以孫連城為典型,嚴肅查處懶政怠政幹部,全面推行幹部召回管理,絕不姑息,絕不手軟!”
“不僅僅是處理孫連城一個人。”沙瑞金加重語氣,聲音迴盪在廠區上空,“京州市要以此為契機,徹底整頓幹部作風,肅清頑瘴痼疾!讓所有幹部都清醒一點:權力是人民賦予的,不是用來享清福、混日子的!黨委政府不是養豬場,絕不能養一群尸位素餐、不作為亂作為的懶豬!”
“是!我立刻落實、全速推進!”李達康語氣斬釘截鐵,如同宣讀軍令狀,“大風廠問題不解決到位、不解決徹底,我李達康第一個向省委請罪,甘願接受任何處分!”
此刻的他,心中己然篤定——沙瑞金此番前來,根本不是衝他發難,純粹是借大風廠、借陳岩石,在京州燒起第一把火,立威整風。
李達康瞬間有了決斷:沙瑞金要放火,他就奉上最足的柴薪;要殺雞儆猴,他就把那隻最合時宜的“雞”親手奉上。
猜透沙瑞金心思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將孫連城推了出去,全力配合這位新任省委書記,把火燒得更旺。
沙瑞金對大風廠走馬觀花視察一圈,便結束了這次檢查。
離開前,他對著圍上來的大風廠股東與陳岩石,語氣重新變得平易近人:“各位師傅放心,一個月之內,我們一定徹底解決大風廠股權糾紛,解決你們的生產場地,給你們一個滿意交代。你們有困難、有訴求,找政府;政府不解決、不處理,你們首接找我沙瑞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