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特職業的誕生是因為蘇聯輕工業正面臨一個尷尬的局面。
服裝設計師和工廠脫節,設計圖掛在牆上很好看,做成成衣卻沒人買,大量的衣服積壓在倉庫裡。於是,全蘇模特實驗劇院這類機構的出現了。讓模特穿上新設計的服裝,給各地輕工業部門的領導,百貨商店的採購科長和紡織廠的廠長看,運氣好能見到接觸外國人或者出國參與國際博覽會。
她們不是明星,而是展示新產品的技術員。
濃濃胸圍超標在西方時尚界是災難,但在蘇聯反而可能成為優點——說明她能撐起衣服。因為她們展示的是給普通蘇聯婦女穿的衣服。
培訓了三個月,有幾個姑娘因為化妝技術和貓步始終不達標被退了回去。
十一月六號,十月革命節前夜,國民經濟成就展覽館有一場小型展示會。來的不是普通人,是輕工業部副部長、莫斯科各大百貨商店的採購科長、幾個紡織廠的廠長,還有一批從東德來的代表團。
培訓剩下的十二個人都要上。
展示會前一天,老師把她們叫到一起,說了一句話:“臺下的人不看你們。他們看衣服。你們要讓衣服被看見,但別讓人看見你們。”
老師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意無意掃過她。
濃濃把這句話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國民經濟成就展覽館的展廳很大,穹頂很高,燈很亮。後臺是用簾子隔出來的一塊地方,十幾個人擠在裡面換衣服。自己化妝自己做頭髮,沒有人幫忙。衣服按出場順序掛在鐵架子上,標籤上寫著模特的名字。
化妝是有標準的,不能太濃,儘量保持淡妝。白人們五官深邃,臉型窄,輕微上妝就行,陰影一描,輪廓立刻立體利落。
濃濃對著鏡子,指尖捏著化妝刷,遲遲不敢下手。她臉頰帶著沒褪乾淨的嬰兒肥,是典型的短圓臉,和身邊姑娘們輪廓分明的臉型完全不一樣。她想把臉顯得窄一點標準一點,可刷子在臉旁懸了半天,終究沒敢動。
她怕下手重了,破壞了規定的淡妝,更怕違反老師那句話。
輪到濃濃出場。
臺子不高,只有三十釐米,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從展廳這頭通到那頭,她嚥了咽口水走出去。
燈光一落。
濃濃什麼也看不清了。只記得往前走,肩膀放鬆,下巴收著。按著規矩,一步一步穩穩踩著手風琴和管絃樂的旋律走,脊背挺得標準。
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濃濃餘光掃到臺下有人側過頭,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她心裡一緊,不知道自己哪裡走得不對。但她沒停,繼續走,到盡頭,轉身,往回走。
掀開簾子回到後臺,她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一個東德代表團的男人正在簾子外面和翻譯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翻譯往後臺這邊看了一眼,她趕緊低下頭,裝作在整理衣服。
旁邊的姑娘湊過來,小聲說:“剛才臺下好多人看你。”
濃濃有預感,這不是什麼好事。
一張乾乾淨淨的小臉,沒有凌厲的線條,白得透粉,灰綠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沒有表情的模樣像極了傲嬌的貓兒。扎莉亞這個名字,第一次登臺就被很多人記住了,麻煩也來了。
展示會那天,輕工業部某個處長對劇院領導隨口說了一句:“那個新來的,叫扎莉亞的,形象很好,可以重點培養。”
這句輕飄飄的話,傳到劇院裡,就會變成上面有人看上她了。
模特之間競爭激烈,出國名額就那麼一兩個。一個剛培訓三個月的新人,如果突然被重點培養,其他姑娘會怎麼想?
“聽說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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