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孃家的日子。
鐵家墳村家家戶戶燃著灶火,小孩子們在村道上嬉笑追逐,熱鬧得不行。地上鋪著一層紅紙碎屑,是昨天除夕和今早放鞭炮留下的,鐵路起來得很早,幫忙掃地劈柴火。
母親掀開簾子喊他:“鐵蛋,換件衣服,一會有客人。”
“誰啊?”
“穿精神點,有姑娘要來。”
鐵路愣了一下,斧頭頓在半空中:“什麼姑娘?”
“你劉嬸介紹的,人家姑娘在棉紡廠上班,比你小一歲,長得可好了。”
“娘,我現在是軍官,部隊要求晚婚晚育。”
79年那年,鐵路被部隊推薦到軍校深造,畢業後被分配到偵察部隊,是一名排職軍官了。今年春節才22歲的他,竟然被催婚了。
“知道,這不先相看嘛。你們倆要是看對眼了,先訂婚。又不是讓你明天就結婚,你慌什麼?”
“我沒慌。”
“沒慌你臉紅什麼?”
鐵路摸了摸自己的臉:“風吹的。”
母親笑了一聲,沒拆穿他,“進去洗把臉,換那身新軍裝。人家十點鐘到,你別讓人家姑娘等,劉嬸說那姑娘可漂亮了。”
“娘。”
“咋了?”
“我還不想。”
“你不想什麼?我又沒讓你想什麼。就見一面,喝杯茶,說說話。人家姑娘還能吃了你?”
母親說完放下簾子回廚房,鐵路手裡還攥著斧頭,木墩上擱著半截沒劈完的柴,劈不下去了。他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嘆了口氣。
其實吧,要是擱前幾天,相就相。他這個人還能怕個姑娘?見一面又不少塊肉。可那是前幾天的事。
鐵路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點火,吸了一口,腦子裡全是副食店門口那根辮子——甩過來的時候帶著風,啪地打在他下巴上,到現在還隱隱約約有點癢。要是被她知道了……他煩躁得首嘆氣。
又不是她什麼人,他心虛個什麼勁兒?
可也沒有哪個姑娘會惦記他那麼久,好像不負責都說不過去。
“娘,我出去一下。”
“去哪啊?”
鐵路走出門,院子裡順手抽出來的麥稈浸了井水,在手裡翻飛。鐵家墳村往前走百來米,二院一大片佇立在那,她家那幢背對著村。六年前的事了,他不知道她家住在哪戶。
他走到六號樓停下來,抬頭看上去。
想了想,開口喊:
”——啦——了——不——跑——你,——向——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