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的李逸塵依舊低眉順眼,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膝蓋。
李承乾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腳踝處隱隱作痛,一股慣性的怒火險些衝頂。
但他立刻想起昨日李逸塵與他反覆推演的場景。
李逸塵斷言:“首批來者,必以禮法發難,斥殿下失儀,以立其威。殿下切記,無論其言辭如何咄咄,初始姿態必極盡謙和,甚至示弱,讓其鋒芒盡露。”
當時李承乾還覺得未必如此,此刻面對韋思謙的責難,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一股果然逸塵所料的定力與一絲隱秘的興奮。
他壓下心頭不快,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與歉咎,雙手微撐書案,作勢欲起,動作因腳疾而略顯遲緩掙扎。
“哦?竟是孤失禮了。韋御史提醒的是,孤近日沉湎書卷,竟疏忽了朝廷儀制。”
他最終努力站直了身體,雖然姿態因腳痛不算挺拔,但態度顯得頗為誠懇。
“韋御史遠道而來,有何教悔,孤自當恭聽。”
韋思謙見太子起身,且態度恭順,面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嚴厲,開門見山。
“臣聞殿下前日於兩儀殿,以舜帝遭父迫害之舊典,質詢陛下玄武門舊事。敢問殿下:《孝經》有云‘父為子綱’,陛下乃君父,殿下以古事相逼,是為孝否?《唐律》載‘諸指斥乘輿,情理切害者,斬’,殿下雖未直言指斥,卻引聖人之言暗諷君父,是為忠否?”
此言一齣,殿內鴉雀無聲。
李百藥面露憂色,許敬宗低頭掩去眼中精光。
這問題太過尖銳,直指太子前番“請教”的核心,甚至扣上了“不忠不孝”和觸犯律法的大帽。
幾位東宮屬官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李承乾心臟猛跳,背後瞬間滲出冷汗。
這韋思謙果然如李逸塵所料,不僅揪住舊事不放,更是直接援引《唐律》,其勢洶洶,欲置人於死地。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向李逸塵方向,只見後者依舊垂首,彷彿泥塑木雕,但李承乾心中卻莫名安定下來,因為李逸塵昨日同樣預料到了此種詰問角度,並教好了應對之策。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做出沉思繼而慚悔的表情,拱手道。
“韋御史此言,如當頭棒喝。孤日前狂悖,退而思之,確實徨恐難安。然孤當日所問,本心絕非為攻訐君父……”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回憶李逸塵教給他的說辭,“孤愚鈍,讀史至舜帝之事,常思‘忠孝’二字之極意。舜帝避父害而保身,終成聖王;陛下昔年玄武門之舉,亦為定鼎大唐、保社稷安寧。孤心中困惑,在於‘忠孝難兩全’之千古難題,當以何者為先?孤……孤只是盼能明瞭此節,以備將來治國之需,絕非存心類比,更不敢質疑君父行事之正當。”
韋思謙聞言冷笑一聲,顯然對這一套說辭有了充分的準備。
“殿下巧言令色!舜帝之父瞽叟欲害子,乃一己私怨;陛下當年掃平奸佞,乃為天下公義!殿下將此二者相提並論,本身已是極大失當!若殿下真為探究學問,何不召國子監博士、弘文館學士公開論道?偏要選在兩儀殿,以那般詰問之態直面陛下?此非求學,實為不敬!”
李承乾知道現在意味著轉入反擊階段。
李承乾精神一振,想起李逸塵所授之策:當對方死咬“失禮”、“不敬”時,便將問題提升到“諫諍”的層面,用更高的道理來化解。
他臉上困惑之色更濃,看向韋思謙,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求教。
“韋御史斥孤失禮?然孤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御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