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仙界之再見崑崙》第64章 是我非我?(2)

作者:行者無疆之一丁·6個月前

顧思誠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掃過五位同伴,深邃而平和。他並未直接回答關於生命敬畏的問題,而是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問題:“這讓我想起了莊周夢蝶的故事,這啟發了我們對認知侷限的思考。你們可曾想過,我們為何會在此界?為何能輕易接受‘修仙’這種違揹我們過往認知的存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因為我們來自一個崇尚理性與探索的文明。我們習慣於用‘觀察-分析-歸納’的方法去理解世界,包括理解我們自己,也包括理解生命的意義。林師妹的問題,楚鋒的憂慮,本質上是將‘自我’和‘生命’都當作客體,進行審視和思考。這些思路,都源於我們固有的認知模式。”

“然而,”顧思誠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悠遠,“此方天地的修行之道,尤其是其思想根源,或許能提供一個更根本的視角,將你們提出的兩個問題——‘我是誰’與‘如何對待生命’——統一起來。我近日與慧明、玄藏兩位法師論道,於佛門智慧中略有所得。”

他引出了之前論道的內容,將話題引向了更深層的哲學思辨。

“佛家有一個核心概念,叫做‘我執’。”顧思誠解釋道,“它指的是我們對‘自我’這個概念的頑固執著。我們認為有一個恆常不變、獨立自主、能主宰一切的‘我’存在。比如,‘我的身體’、‘我的想法’、‘我的性格’、‘我的成就’……我們緊緊抓住這些,認為這就是‘我’。棟樑認為功法釋放了‘本我’,這個被釋放的‘本我’,是否也是一種‘我執’的體現?執著於一個所謂的‘真實性情’?”

趙棟樑眉頭微皺,陷入思考。

“而佛家明確否定存在一個永恆不變的‘本我’。”顧思誠繼續道,“他們認為,一切事物,包括我們這個人,都是由‘色、受、想、行、識’這五蘊暫時和合而成的,如同河流,看似連續,實則剎那生滅,無一固定不變的‘本體’存在。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細胞在更替,想法在變化,經歷在累積,哪裡有一個完全相同的‘本我’呢?我們感受到的性格變化,無論是功法所致還是本性放大,其實本就是‘諸行無常’的體現,是生命本來的流動狀態。”

這番話,讓周行野的“心性模型”似乎找到了更深層的理論支撐——模型本身就在不斷變化,並無一個恆定的核心。

“那麼,修行到最後,是要否定自我,變成一個沒有感情、沒有個性的木頭人嗎?”林硯秋忍不住追問,這似乎與她感受到的修行體驗不符。

“並非如此。”顧思誠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佛家所說的最高境界,是證悟‘真我’。但這個‘真我’,並非我們通常理解的‘真實的自我’,或者一個更高階的‘本我’。”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真我’,本質上是破除‘我執’後,所證悟到的那種清明的覺知狀態,是對宇宙萬法‘無我’實相的真切體證。”

院落裡寂靜無聲,只有顧思誠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心中。

“它不是一個具體的‘存在物’,而是一種脫離了‘我’與‘非我’二元對立的覺醒境界。”他詳細闡述道,“當我們不再頑固地執著於‘我是誰’(我是剛強的趙棟樑?我是理性的周行野?),也不再執著於‘我要什麼’(我要力量?我要回家?我要長生?),心就不再被這些概念所束縛和割裂。”

“那時,是一種怎樣的狀態?”楚鋒忍不住問道,他感覺自己觸控到了什麼。

顧思誠描述道:“那是一種極度清醒、明澈的覺知。火系功法的熾烈來了,便清楚地知道‘熾烈來了’,但心不隨之燃燒,能看清這股力量的來去與作用,善用其利而不受其弊;星辰劍道的決絕來了,便清楚地知道‘決絕來了’,但心不隨之冷酷,能在該決絕時決絕,該慈悲時慈悲;陣法的理性來了,便清楚地知道‘理性來了’,但心不隨之刻板,能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

說到這裡,顧思誠話鋒一轉,回到了楚鋒提出的生命敬畏問題上:“同樣,這種覺知,也會作用於我們對生命的態度。”

“當我們破除了‘我執’,不再緊緊抓住這個‘我’和‘我所擁有的’(我的生命、我的利益)時,那種源於恐懼(害怕失去‘我’)的貪婪和殘忍,才會真正止息。但同時,也正因為看清了‘無我’的實相,看清了萬物(包括自己與他人)都是緣起性空、相互依存的存在,一種更深廣、更平等的慈悲心才會自然生起。”

他目光清澈地看著眾人:“這種慈悲,並非源於‘我應該敬畏生命’的道德律令,也不是出於‘生命很脆弱’的同情,而是源於對宇宙真相的徹悟——你與我,與這山川草木,本質上並無隔絕,本是一體。傷害他人,從最深的層面看,如同傷害自己;尊重生命,即是尊重這整個緣起的世界,也是尊重我們本自具足的覺性。”

“到了那個境界,”顧思誠總結道,“並非沒有了性格,沒有了情感,沒有了趙棟樑、楚鋒、林硯秋、周行野、陸明軒這些名相。而是不再把自己等同於這些性格、情感和名相。你依然可以剛強,但剛強不再是你;你依然可以理性,但理性不再是你;你依然可以探索,但探索不再是你。你是一個超越了所有這些標籤和侷限的、純粹的、自由的‘覺知’。”

“以此覺知,應對世間萬法,便能心無所住,靈動自然。該勇猛時,自有勇猛之力生起,斬妖除魔,護衛蒼生,心中卻無半分濫殺的快意或猶豫;該慈悲時,自有慈悲之心流露,救助弱小,點化迷途,心中亦無絲毫施捨的傲慢或執著。但這一切,如鏡照物,來過即過,不留痕跡,不染塵埃。這,或許才是修行路上,對‘自我’最深刻的認知,對‘生命’最崇高的敬畏,以及最終的超越。”

顧思誠的話語落下,院落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消化著這番話。趙棟樑回想起自己催動焚天戰訣時,那股彷彿要焚盡天地的怒意,如果當時能有這份“覺知”,是否就能更好地掌控力量,而非被力量驅使?楚鋒回味著那種與劍共鳴又超然其外的玄妙感覺,思考著如何在殺伐中保持內心的澄明與慈悲。林硯秋、周行野和陸明軒則反思著自己沉浸在陣法、符篆、禁制和丹藥等推演時,那種物我兩忘卻又清晰明澈的狀態,以及如何將這份明澈應用於對眾生生命的觀照。

顧思誠的闡述,並未給出一個“我是誰”或“該如何做”的簡單答案,卻指出了一個超越問題本身的方向。它不在於確認一個固定不變的“我”,也不在於固守一條僵硬的道德準則,而在於看清“我”的虛幻與生命的互聯,從而從對“我”的執著中解脫出來,達到一種更自在、更有智慧、也更慈悲的存在狀態。

“是我非我?”林硯秋喃喃自語,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亮。她明白了,糾結於“是”與“非”本身,就是一種執著。真正的關鍵,在於那份不粘不滯的“覺知”,這份覺知,既能照見自我,也能涵容生命。

今夜,無人修煉,但每個人的心境,卻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洗禮,變得更加通透、圓融。他們對修行的理解,不再侷限於力量的積累和境界的提升,更是觸及了心性蛻變與生命態度的核心。這條仙路,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廣闊和深邃起來。

(第6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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