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仙界之再見崑崙》第299章 萬妖議會(1)

作者:行者無疆之一丁·21天前

萬妖議會的會場設在鳳棲谷外圍一處名為百鳴崖的天然平臺上。崖面寬闊如廣場,三面凌空,背靠一面被赤金色藤蔓覆蓋的斷壁。藤蔓深處嵌著大小不一的天然晶石,每一塊晶石內部都凝固著一道古老的妖紋,那是梧洲歷代妖族強者在突破瓶頸時以精血刻下的印記。晶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赤金色光芒,將整片崖面籠罩在一層柔和而莊嚴的光暈之中。那些光芒並不刺眼,如同一層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的舊漆,落在每個人身上時都帶著一種近乎溫馴的重量——不是壓迫,是提醒。提醒你站在這裡之前,已經有很多人站過了;提醒你坐著的這塊青石,被無數雙手撫摸過、被無數道目光凝視過、被無數句爭論的餘音浸潤過。

顧思誠站在崖面邊緣,目光越過圍坐的各族代表,望向遠處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梧桐林。那裡是鳳棲谷的核心,天鳳妖皇閉關之處,也是整座梧洲大陸的靈氣樞紐。他能感知到那片林海深處有一股極其龐大而古老的氣息,如同整座大陸的心臟在無聲跳動,沉穩、綿長、帶著一種歷經萬載後沉澱下來的重。那氣息今日比昨日弱了一線——妖皇的閉關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天劫的氣息正在從遙遠的天外緩慢滲透下來,如同一片烏雲在地平線上緩緩堆積,暫時看不見,但已經讓所有感知敏銳的生靈都本能地繃緊了脊背。

三十年了。影痕走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這地方我來了不下百次。每次踏上來的時候,心裡都還在想——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顧思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影痕今日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腰間依然掛著那枚被磨得發亮的令牌,但他今日沒有把令牌別在腰帶正面,而是反扣在內側,只露出一個邊緣。這個細微的改變意味著——他今日的立場不是暗影聯盟的領袖,而是萬妖議會的普通議員。有些話,以領袖的身份說了就不算數了;以一個普通議員的身份說,反而能讓人聽進去。

現在有答案了?顧思誠問。

影痕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下巴,朝會場中央示意:你看看那些人。

顧思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百鳴崖的會場呈半環形排列,座位以青石雕琢而成,從低到高逐級抬升。最內圈坐著高等妖族的代表——虎首人身,獅鬃如焰,狐尾盤腰,每一道身影都透著元嬰中期以上的修為氣息。他們的姿態鬆弛而從容,有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的與鄰座低聲交談,有的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石桌,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他們的目光偶爾掃過外圍,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俯視——那俯視並非刻意,而是一種被幾千年血脈制度磨出來的習慣性姿態,如同一個人坐在高處久了,看下面的事物時自然就會把頭低下去一點。

中圈坐著中下級妖族的代表。貓妖、犬妖、鹿妖、兔妖,甚至還有幾隻身形矮小的鼠妖。他們的穿著比三十年前得體了許多,腰間的儲物袋雖然簡陋,但至少證明他們有了可攜帶的東西。他們的坐姿比高等妖族端正得多,甚至有些僵硬——一種我來坐在這裡,但我還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有資格坐在這裡的緊張。有的人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有的人每隔一會兒就悄悄調整一下坐墊的位置,像是怕自己坐得太久了會把座位坐皺。

最外圍是旁聽席。幾十個年輕的妖族站在那裡,大多剛築基或金丹初期,各族的年輕子弟,目光火熱而沉默,像是一堆尚未被點燃的乾柴。他們站了一整個上午,沒有人坐下,也沒有人抱怨。有的人手裡攥著一卷薄薄的筆記,有的人在掌心反覆描畫著什麼符號,有的人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會場中央那些正在說話的人,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三十年前,影痕的聲音很輕,這些人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們只能站在百鳴崖下面的山谷裡,聽上面傳下來的訊息——如果上面願意傳的話。現在他們站上來了。

然後呢?顧思誠問。

然後他們發現,站在這裡和站在下面最大的區別是——站在這裡的人要說話。不能只聽著。影痕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但說話這件事,比站著難得多。他們還在學。

他說這句話時,會場中央一位蒼老的虎妖起身了。他的身形高大,即使年邁依然如同一座將傾未傾的石塔,鬃毛已經從赤紅褪成了灰白,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依然銳利如刀。他是烈虎族的現任族長,虎嘯。高等妖族中資歷最老、也是最堅定的傳統派代表人物。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會場安靜了一瞬——不是因為他釋放了威壓,而是因為他站在那裡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威壓了。那威壓不來自修為,來自資歷。三百年的族長履歷,足夠讓任何想要開口反駁的人先在心裡掂量一下自己夠不夠格。

諸位。虎嘯清了清嗓子,聲音渾厚如滾石,又一年了。有些話我每年都說,今年還是得再說一遍——邊境的局勢越來越緊。瀚洲那邊的人族在邊境增兵了。據可靠訊息,至少有三個元嬰期以上的修士駐守在鐵血關。西邊的獸人族也在蠢蠢欲動,霸洲的百族聯盟雖然自己還沒動手,但他們的斥候已經出現在我們的獵場邊緣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所有中下級妖族代表身上停頓了一息:梧洲的領地有限。靈田的數量有限。靈石礦脈的產量有限。人口卻在增長。議會的席位也在增長,每多一個席位,就要多養一張嘴。有些族的繁衍速度……太快了。

他說到太快了三個字時,目光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幾個鹿妖和兔妖代表的臉上。那幾個代表微微一怔,隨即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發白;有人咬住了下唇,但沒有說話。他們知道這只是開始。

老規矩。虎嘯收回目光,聲音沉了一分,在大規模衝突真正爆發之前,主動釋放部分壓力。派妖族戰士南下,越過瀚洲邊界,試探人族的底線。成功了,搶到資源,緩解梧洲的供養壓力。失敗了,損失的也是戰士,不是……不是所有族群的生計。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會場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他原本想說的後半句是什麼——損失的也是戰士,不是種地的平民。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它沉默地懸在空氣中,比說出來更加刺耳。鹿妖老者身後的一個兔妖少女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旁邊的犬妖少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沒有說任何話,只是輕輕地、穩穩地按著。

會場安靜了三息。然後一個鹿妖老者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的修為只有金丹中期,身形瘦小,彎腰駝背,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面上發出極輕的挪動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會場中格外清晰,如同一塊石頭落入水面,波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虎嘯族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你說人口增長太快。可你有沒有想過,三十年前我們鹿妖部落的人口只有現在的一半?為什麼增長了?因為我們有了學堂,孩子不再死那麼多;因為我們有了靈藥,產婦不再難產而亡;因為我們有了存糧,冬天不再餓死人。這些是誰給的?是萬妖議會。是暗影聯盟。他頓了頓,聲音高了一分,是你每年都在反對的那些議案。

虎嘯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他身側一個年輕的虎妖——看上去像是他的孫子輩——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但被虎嘯輕輕抬手攔住了。那動作極其細微,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顧思誠看見了。虎嘯並非沒有聽到那些話,他只是還在斟酌如何回應。

你說要派戰士南下。鹿妖老者繼續道,聲音平穩得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舊木,雖然表面有裂紋,但還沒有折斷,可那些戰士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是我們鹿妖的、兔妖的、犬妖的。你們烈虎族的戰士身披鐵甲、乘坐靈獸,每次衝鋒都有高等妖族的法寶護身。我們的孩子拿的是木盾和骨刀,走在最前面當炮灰。你管這叫壓力釋放?這叫用我們的命,換你們的地

虎嘯的臉色沉了一分,但沒有發怒。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山中的迴音落定前最後的餘震:我說的是事實。梧洲的土地就這麼多,資源就這麼多。你不消耗人口,資源怎麼分?分少了大家一起餓死,還是分多了你們的部族繼續膨脹?

鹿妖老者的嘴唇動了動,正要回話,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旁聽席那邊傳了過來:——梧洲的土地就這麼多?這話對了一半。

全場目光轉向說話之人。顧思誠。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崖邊走到了會場中圈的邊緣,身上沒有穿任何顯眼的服飾,依然是最尋常的邊荒商旅裝束。但他站在那裡時,整個會場的氣流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調整了一下,連虎嘯身後的那面晶石牆壁都在這一刻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光極短,如同有人在水底深處輕輕磕了一下手指,隨即又恢復如常。

虎嘯眯起眼:你是……崑崙的顧先生?

是我。顧思誠沒有往前走,只是停在原地。他的袖子微微動了一下,那是量天尺在袖中輕輕轉了一個方向——不是刻意的,只是一種感知到需要被感知的本能反應。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虎嘯身上,如同一個人站在一間堆滿了舊物件的屋子裡,不急著翻找什麼,只是先環顧一圈,確認哪些東西還能用,哪些已經朽了。你說土地就這麼多,資源就這麼多。這話對。但你說只能這麼分,這話不對。

他抬起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面:你們腳下這片百鳴崖,是用什麼砌的?青石。石料從哪裡來?從東面的採石場挖出來的。三十年前那座採石場只有三間棚屋、二十個礦工。現在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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