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困御氣宗總壇的第三個月，流雲仙城外那層暗紫色的光幕，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那層曾經如琉璃般堅不可摧的九天十地鎖龍陣，此刻表面出現了肉眼難辨的細絲般的裂紋，靈光流轉的速度比最初慢了將近半成。即便有某條來自東南方向的暗線持續輸送靈力補充，也抵不過九大宗門與崑崙眾人以五行之力封鎖地脈靈力的導致的入不敷出的消耗。
然而，真正讓御氣宗走向末路的，並非外部的圍困——而是內部的崩塌。
第三個月中旬的某個深夜，御氣宗後山祖堂之中，七位白髮蒼蒼的太上長老齊聚一堂。他們中最年輕的也有四百餘歲，最年長的已經九百七十歲，是御氣宗三代以前便已退居幕後、專心潛修的前輩。數十年來，他們不問宗門事務，只顧自身修行。直到三個月前，九大宗門聯名討逆的檄文傳遍神洲，他們才從閉關中被驚動。
為首的大長老玄青子面容枯瘦，眼眶深陷，聲音如同從一口枯井中傳來：“段天海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其餘六人沉默。有人點頭，有人低頭不語，有人面色鐵青。玄青子取出一枚玉簡，貼在額前片刻，閉目嘆道：“流火鎮八千生靈、淵洲血肉熔爐、修魔族的密信……鐵證如山，無可辯駁。”他睜開眼，目光中滿是疲憊，“我等閉關數十年，原本以為宗門交到段天海手上，能延續道統、光大門楣。沒想到……沒想到他將御氣宗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二長老面色灰白，“九大宗門圍了三個月，鎖龍陣撐不了多久了。若陣破，聯軍入內，御氣宗上下數千弟子，莫非都要給段天海陪葬？”
“不可！”三長老猛然起身，“那些年輕弟子何辜？他們每日只在山門中修行、煉器、採藥，甚至連外事堂的差事都沒輪過，憑什麼要為段天海的野心和罪孽賠上性命？”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夜。有人提議暗中開啟陣門向聯軍投降，有人主張先控制段天海再議，有人反對內訌堅持同舟共濟。但最終，一個共識在所有人心頭沉重地壓了下來——御氣宗可以亡，但道統不能絕；段天海可以死，但無辜弟子不能陪葬。
次日拂曉，七位太上長老聯袂出現在御氣宗總壇正殿前的廣場上。數千名被困在陣中的弟子聞訊趕來，將廣場圍得水洩不通。站在人群前列的，是那些尚未服用狂魔丹的中層執事和普通弟子，他們的眼中滿是疲憊與惶恐。
玄青子站在臺階之上，高聲說道：“段天海掌門勾結修魔族、屠戮流火鎮、殘害同門，罪證已昭然天下。我御氣宗三百六十年道統，不能毀於一人之手！”他頓了一頓，聲音沉了下去，“我等七位太上長老聯名決議——請段天海掌門出陣迎敵，向九大宗門表明御氣宗的誠意。若他不從，我等便自行開陣，向聯軍請降。”
此言一齣，廣場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響應聲。數千名弟子齊聲呼喊，聲浪幾乎掀翻了屋簷。那些被段天海以狂魔丹控制的精銳原本想衝上前鎮壓，卻被更多普通弟子攔住了去路。甚至有幾位元嬰後期的長老走到人群前方，沉默地站在了太上長老們身側。
御氣宗，從內部裂開了。
訊息傳到段天海耳中時，他正獨自坐在總壇最高處那間靜室中。窗外是暗紫色的光幕，光幕之外是虎視眈眈的九大宗門聯軍，光幕之內是他曾經一手掌控、如今卻已眾叛親離的宗門。
他沉默了很久。面前那杯已經冷透的茶，他沒有端起來。
次日，鎖龍陣的光幕在東南方向緩緩裂開一道口子。段天海帶著幾十餘名核心死黨，從中走了出來。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御氣宗最鄭重的祭典禮服，沒有帶任何法器，雙手垂在身側。段天海走在最前面，身形依舊挺拔，卻明顯瘦削了許多。兩鬢的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他的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九大宗門的聯軍陣前，無數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憤怒、有嘲諷、有冷笑，也有少數幾道帶著複雜情緒的注視。段天海在距離聯軍陣前百丈處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那些曾經與他平起平坐的各大宗門掌權者。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人群前方那一排熟悉的身影上——顧思誠、趙棟樑、楚鋒、林硯秋、周行野……崑崙眾人。
段天海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八十年前，他第一次聽說崑崙傳人出現的訊息時，不過將其當作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四十多年前，當崑崙在神洲聲名鵲起時，他派出灰衣人在霸洲、在瀾洲四處佈局圍堵，以為這些變數不過是一時的風浪；直到淵洲事發、陰煞老祖隕落，他才終於明白——這些從崑崙山脈中走出來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在他能算計的範疇之內。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戰場。
“段天海，御氣宗第六代掌門。今日出陣，只為一事。”他抬手指向崑崙眾人，“天海不才，修行六百年，曾以為尋得了一條通天道。如今方知，那是一條錯路。但錯路也是路，既然走到了盡頭，總該有個了斷。”
他頓了頓：“我只要求一件事——公平對決，一對一。不論勝負，御氣宗其餘弟子由九大宗門按律處置，不連坐、不株連。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連我做了什麼都不知道。放過他們，御氣宗的道統……即便改名換姓，也讓它活下去。”
顧思誠與他隔著百丈戰場對視。量天尺在他掌中輕輕嗡鳴，尺身的符文在緩緩流轉。他看了段天海很久，久到周圍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微微點頭：“可以。”
段天海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混雜著釋然、苦澀和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他抬手示意身後的核心死黨退開，自己緩步走到戰場正中，負手而立，仰頭望了望天。
天色灰濛濛的。神洲的深秋，雲層很低，像一床被歲月磨舊的棉被壓在頭頂。他能感覺到鎖龍陣在身後緩緩閉合，那是他最後一次動用掌門的權力，為那些不願陪葬的弟子們爭取時間。
“誰來？”段天海問。
趙棟樑從人群中走出。赤陽焱心的熱力在他周身流轉，純金色的火焰從毛孔中滲出，在身周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踩在地上，腳下的岩石都會微微發亮，被太陽真火烘烤成溫熱的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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