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標:你的快樂,是別人的燃料
第一章:貶值的塵與加重的病
希望塵那溫暖純淨的輝光,似乎還殘留在這間位於廢棄訊號塔中段、相對寬敞的“新家”空氣裡,帶著一種短暫的、不真實的安寧。然而,我的指尖捻動的,卻是另一撮截然不同的塵——一小撮“喜悅塵”。
它的光芒,黯淡得可憐。
不是這一撮品質不佳,而是……幾乎所有流入市面的基礎情緒塵,都變成了這樣。曾經,這樣一撮標準單位的“喜悅塵”,足以讓一個愁苦的勞工換取半日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如今,它微弱的光芒連驅散眉間一縷陰雲都顯得勉強。
這不是個體差異,不是某個黑心作坊的偷工減料。這是一種瀰漫性的、全球範圍內的衰減。如同某種無形的稀釋劑被投入了世界的情緒源泉,所有的喜怒哀樂,其“濃度”和“純度”都在不可逆轉地暴跌。
“情緒通脹”。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冰冷而精準的詞開始在鏽鐵鎮,乃至更廣闊的世界裡流傳開來。它描述的,正是這場無聲無息蔓延的災難。曾經能換取一天飽腹的“平靜塵”,現在需要滿滿一把。曾經足以驅動小型情緒引擎一個週期的“憤怒塵”,如今堆成小山也顯得後繼乏力。
黑市裡,焦躁和絕望如同瘟疫般傳染。塵晶的大幅貶值,意味著無數以此為生、或依賴其維持基本情緒平衡的人,驟然陷入了更深的困境。脆弱的、建立在特定情緒能量供需上的社會秩序,開始出現裂痕。小小的摩擦演變成鬥毆,為了一撮劣質塵晶的爭奪時而見血,空氣中瀰漫的集體焦慮如同即將達到燃點的油氣,一觸即發。
而我指間這黯淡的“喜悅塵”,彷彿是整個世界的縮影,它的存在揭示了一個巨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
全球的情緒純度為何會突然、持續地下降呢?這是一種自然的週期現象嗎?還是有人在背後蓄意操縱,進行大規模的抽取或汙染?這個問題讓人不禁聯想到“收藏家”收集純淨情緒的計劃,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呢?
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在這些疑問的衝擊下,又一次緊緊地繃了起來。原本以為藥費的危機已經得到解決,但現在看來,這只是一個表面的問題。一種更為龐大、更為無形、也更為令人無處可逃的生存壓力,正以另一種形式如影隨形地籠罩著我們。
這種生存壓力就像鏽鐵鎮那永恆的鐵鏽色天空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它是一種環境性的壓力,無論我們走到哪裡,都無法擺脫它的束縛。
然而,更為直接且尖銳的危機,卻正悄然來自於小禧。
儘管希望塵成功地驅散了她的高燒,壓制住了她體內紊亂的靈素,甚至暫時安撫住了那不時哼唱的神代葬歌,但這一切都未能讓小禧真正恢復健康。相反,她呈現出一種全新的、令人憂心忡忡的狀態。
她的臉色愈發蒼白,彷彿被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一般,原本還有些許紅潤的小臉,此刻也變得毫無血色。她常常懶洋洋地蜷縮在那張鋪著舊布的沙發上,對周圍的事物都提不起興趣,就連她平日裡最喜歡的彩色石子,也很少去擺弄了。
更讓我心頭沉重的是,她開始頻繁地捂著胸口,輕聲呢喃著“悶”。這個字彷彿是從她心底深處發出的一聲嘆息,透露出無盡的無奈和疲憊。
我凝視著她,發現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壓著胸口,彷彿那裡有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她感到窒息。
然而,我知道那並不是生理上的窒息。她的呼吸並沒有明顯的困難,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周圍環境日益渾濁和混亂的情緒波動的異常敏感和排斥。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籠罩,無法逃脫。她對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敏感,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能引起她內心的漣漪。而這種漣漪並非平靜的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而是狂風暴雨中的驚濤駭浪,讓她的內心不得安寧。
“爸爸……”此刻,她又一次蜷在沙發角落,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襟,眉頭緊蹙,目光有些游離地望向窗外那光怪陸離、情緒雜音沸騰的城市,聲音細弱帶著不適,“外面的‘顏色’……好髒……好亂……呼吸不舒服……”
顏色?她是在用她獨特的方式,描述著她所“看”到的、瀰漫在空氣中的,那些貶值、渾濁、充滿焦慮和絕望的集體情緒光譜嗎?
(小禧對情緒的“親和”與此刻強烈的“排斥”究竟意味著什麼?她的本質是淨化,所以對“不潔”的情緒環境反應如此劇烈?這種環境是否正在持續消耗她、傷害她?她的虛弱,是因為這個世界正在變得不再適合她生存?)
我看著手中那撮黯淡的“喜悅塵”,又看向沙發上因為外界情緒“汙染”而難受蜷縮的女兒。剛擺脫經濟上的懸崖勒馬,卻又被推入了生態意義上的絕境。
我多麼希望塵能夠治癒她體內的疾病,讓她恢復健康。然而,儘管我們擁有塵這種神奇的物質,卻無法完全隔絕外界的毒害。
我緩緩走到窗邊,凝視著那扇由各種碎片拼湊而成的窗戶。它彷彿是這個世界的縮影,破碎而不完整。我輕輕合上窗戶,試圖阻擋那些令人不適的顏色和雜音。但我心裡清楚,這只是一種徒勞的努力。
這個世界的衰敗情緒如同空氣一般,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它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侵蝕著我們的心靈。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無法將其完全隔絕在外。
生存,已經不再僅僅是獲取足夠的塵那麼簡單。在這個日益貶值和被汙染的情緒世界裡,我們需要面對更多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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