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謙話音剛落,底下便有人騰地站了起來。
正是他最寵愛的長孫姜來,今年三十出頭,在揚州商號裡歷練了十幾年,平日裡仗著祖父的看重,說話比旁人多了幾分底氣。
姜來不贊同地道:“祖父,您這話孫兒不敢苟同。您方才也說了,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那丫頭如今是郡主了,她若肯提攜姜家,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咱們若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錯過這個當口,往後可就再沒這樣的機會了!再說了,當年的事都過去多久了,那丫頭如今身份不同,胸懷自然也不同。咱們多帶些厚禮、多說幾句軟話,她還能真把自己人往外趕不成?”
姜謙撐著柺杖緩緩站起來,看著姜來的目光平靜得讓姜來心裡發毛。
“跪下。”姜謙聲音裡帶著一輩子說一不二的威嚴。
姜來愣了一瞬,對上祖父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連忙矮了身子跪在了祠堂冰冷的磚地上。
姜謙拄著柺杖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自己最疼愛的長孫,聲音裡帶著失望:“你今年三十了,不是十三。連這點道理都看不明白,往後怎麼接管家業?你方才說都過去多久了——好,那我問你,瑟瑟父母亡故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她孤身一人上京投親的時候,你又在哪裡?就這,你們也好意思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
其實姜謙心裡何嘗不火熱,晨起時得知訊息,姜謙就立刻激動得去給祖宗上香磕頭了,揚州江都姜氏,居然出了一個郡主!
這份榮耀,這份機遇,足以讓整個家族徹底翻身,他心中怎能不火熱?怎能不狂喜?!
姜謙著實沒想到,姜青沒那個福分,他那個女兒卻有這樣的造化。
姜青是他一個妾室生的獨子,生母早亡。
後來,姜謙也曾讓族人去打點慰問過,但想必是族人憊懶,見沒有好處便懈怠了。對一個小妾的兒子,對這個兒子的女兒,姜謙自然也不會時時掛在心上。
時至如今,再去沾這個光,於情於理,都叫人難堪不己。
姜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當初你們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沾了晦氣,生如今她成了鳳凰,你們倒想起血脈親情來了?臉皮呢?你們這副嘴臉湊上去,是去認親,還是去提醒她當年被宗族拋棄的恥辱?”
姜謙的話像鞭子,狠狠抽在眾人臉上,尤其是那些當年確實避之不及的人,更是面紅耳赤。
姜謙搖搖頭,看著姜來:“還說什麼大好時機?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你以為郡主是什麼?那是天家金冊玉牒冊封的貴人!她如今在京城,也是見過大世面的!”
“你以為帶著厚禮,腆著臉湊上去,她就會感激涕零,認祖歸宗?就會忘了當年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對她避之不及的?!愚蠢!天真!你們這是自取其辱,是給姜家招禍!”
“若真如此行事,只會讓她更加認定,我姜氏一族從上到下,皆是趨炎附勢、唯利是圖之輩!非但半點好處沾不到,只會讓她徹底厭棄,與我姜氏劃清界限!甚至……若她記恨當年,只需一句話,我姜氏在揚州的生意,都可能寸步難行!”
這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得祠堂內眾人臉色變幻,冷汗涔涔。
他們只想著攀附的好處,卻忘了自己當年是如何做的,更忘了對方如今擁有的權勢足以讓他們萬劫不復。
“那……老太爺,我們該如何是好?”有人顫聲問道。
姜謙掃視了一眼眾人的表情,點點頭,捋著鬍鬚,沉吟道:“事到如今,唯有先低頭認錯,拿出誠意,才是正理。”
姜謙讓姜來親自執筆,寫一封《告罪書》,再派人去修繕姜瑟瑟父母的墳塋。
同時,在姜青舊宅外設一處守親亭,派族中穩重知禮的子弟輪值守候,只表明姜氏宗族時刻感念,無論郡主是否回來看見。
另外再讓人抄錄族譜中關於瑟瑟父母的那一頁,連同一些揚州特產,由將來帶著上京,言明是遙寄故土之思。
姜謙一一吩咐完,又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貪心只會雞飛蛋打,此事關乎我姜氏一族未來數百年氣運,誰敢陽奉陰違、急功近利壞了大事,族規嚴懲不貸!”
“各房約束好子弟,近些時日,都給我夾緊尾巴做人!誰若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事端,給郡主臉上抹黑,老夫親自打斷他的腿!”
姜謙一番話,如同定海神針,讓原本浮躁的姜氏族人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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