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兒?你醒了?” 那嘶啞而溫和的聲音,幾乎是在他手指微動的瞬間,就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燕迦微微側了側頭,朝著聲音的方向。他依舊無法說話,喉嚨的灼痛減輕了些,但發聲依舊困難。他只能對著黑暗輕輕眨了眨眼,作為回應。
“好,好,慢慢來,不著急。” 那聲音立刻放得更柔,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欣喜,“你在‘赤陽靈泉’裡,這是療傷最好的地方。你身上的外傷和部分經脈損傷,已經穩定了。只是那陰毒和神魂之創,還需時日慢慢化解溫養。別怕,爹爹在這裡陪著你,一步也不會離開。”
燕迦靜靜地“聽”著,感受著那聲音裡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小心翼翼。他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可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化作一片茫然的沉默。
他能感覺到,自己所在的地方,靈氣濃郁得不可思議,遠非清溪鎮那稀薄渾濁的空氣可比。
身下的“靈泉”也絕非凡物,其修覆之力遠超想象。還有空氣中隱約傳來的、極其悠遠清脆的鳥鳴,和某種宏大而沈靜的建築迴響……這裡,絕非尋常之地。
這裡,是“父親”所在的地方?那個……“鳳棲閣”?還是別的什麼?
彷彿是察覺到了他沉默下的疑惑與不安,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解釋的意味,語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這裡,是棲凰峰。鳳凰山的主峰。我……是此峰峰主,燕赤陽。也是你的……父親。”
棲凰峰。鳳凰山。峰主。父親。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投入燕迦空茫的心湖,激起層層混亂的漣漪。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感受依舊覆雜難言。沒有記憶的依託,這些名詞對他而言,只是空洞的符號。
但“父親”二字,以及那聲音中蘊含的、無法作偽的深沈情感,卻讓他冰冷的心防,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沒有被握住的那隻手,摸索著,探向自己的臉龐,觸碰到那矇眼的、似乎已經被換成乾淨柔軟新布的布帶。
燕赤陽呼吸猛地一滯,聲音瞬間繃緊:“迦兒,你的眼睛……”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楚與難以抑制的怒火,“爹爹檢查過,你的眼球本身……並無器質損傷。但視神經與識海連線處,被一種極其陰毒詭異的‘鎖魂咒’和空間亂流之力雙重創傷,導致目不能視。此咒歹毒無比,與那侵入你體內的陰毒同源,不僅能封鎖視覺,更會緩慢侵蝕神魂,抹消記憶……爹爹定會找到解除之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鎖魂咒……空間亂流……抹消記憶……
果然。他的失憶和目盲,並非意外或疾病,而是人為的、惡毒的暗算!
是誰?是那破屋中散發死氣的黑影?是南疆黑苗寨?還是……那玄衣追兵口中的“主上”?亦或是,那隻從他破碎記憶中探出的枯瘦鬼爪的主人?
寒意,再次順著脊椎爬升。但這一次,寒意之中,卻混雜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怒意。是對那施咒者的怒,也是對自己這三年來渾噩度日、任人魚肉的怒。
他張了張嘴,用盡力氣,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誰?”
燕赤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握著燕迦手的那隻大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卻又在下一刻慌忙鬆開,轉為輕柔的安撫。
那聲音裡的怒火與殺意,卻如同壓抑的火山,再也無法掩飾:
“是南疆黑苗寨的雜碎!還有他們背後……藏得更深的魑魅魍魎!” 赤陽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三年前仙峰大賽,你奪冠之後,他們便以詭計將你擄走,試圖以你為‘鑰匙’或‘祭品’,開啟某處禁忌秘境!爹爹尋你三年,踏遍南疆,與那些邪祟廝殺無數……直到前日,感應到你身上‘赤陽護心佩’觸發的護主波動,才強行破開‘落魂澗’外圍禁制,在一處被死氣侵蝕的廢棄山神廟中,找到被陰毒邪物襲擊、奄奄一息的你……”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每個字都彷彿帶著血:“那廟中的邪物,已被爹爹焚成灰燼。但對你下手的,絕非那區區低等屍傀。真正的黑手,必然還在南疆深處,在那‘霧隱澤’附近!他們對你所圖甚大,此次失敗,絕不會善罷甘休!不過迦兒放心,有爹爹在,有整個棲凰峰在,定不會再讓那些宵小傷你分毫!爹爹已下令封山,徹查內外,加強所有禁制。待你傷勢稍穩,爹爹便親自去一趟‘霧隱澤’,不將那幕後黑手揪出來挫骨揚灰,爹爹誓不為人!”
滔天的殺意與凜然的守護之意,如同實質,瀰漫在溫暖的靈泉上空。燕迦靜靜地“聽”著,感受著那話語中蘊含的血腥、危險,以及那沈甸甸的、名為“父愛”的屏障。
他信嗎?信這個突然出現的、強大無比的“父親”,信這聽起來如同傳奇話本般的遭遇?
身體的本能,那錦囊的護主,那銅錢的異動,那破碎的記憶,那南方的死氣,那玄衣追兵……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隱隱印證著赤陽的話語。
可是,記憶的空白,依舊橫亙在那裡,如同天塹。他對“父親”,對“棲凰峰”,對“仙峰大賽”,對“南疆黑苗”,依舊是一片茫然。
這種茫然的疏離感,讓他無法立刻全盤接受,也無法立刻生出相應的、屬於“兒子”的依賴與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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