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夜將她放入車廂,車簾落下的一瞬,馬車便沿著夜色中的巷道轔轔啟動,向著城門方向駛去。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稻草與舊褥,雖不算舒適,卻也將路面顛簸的震動濾去了大半。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陸知微感覺到車身微微傾斜,像是正在轉彎,隨即車輪碾過一道門檻似的高低落差,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然後徹底停了下來。
車簾外傳來守城士卒的聲音,帶著夜間值守特有的倦意與不耐:“什麼人?夜禁期間出城,可有通行的文牒?”
陸知微聽見藍溪夜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軍爺,小婦人與家母是城外劉家村的人,今日進城賣些山貨,不想耽擱了時辰,誤了出城的點,這是里正開的通行文牒,軍爺請過目。”
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日高了幾分,語調也刻意放軟了,竟真有幾分鄉村婦人的口吻。
隔著那頂寬簷帷帽垂落的面紗,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遞出文牒的動作卻從容而自然,沒有絲毫破綻。
那士卒接過文牒,就著燈籠的光粗粗掃了一眼,又探頭往車廂里望了一眼。
陸知微蜷在舊褥之中,面朝裡側,只露出一個裹著灰白頭巾的背影,像是睡熟了的老嫗。
那士卒皺了皺眉:“你母親多大年紀了?怎麼這個時辰還睡不醒?”
藍溪夜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回軍爺,家母今年七十有六了,眼神不好,耳朵也背,今日趕了半日的山路,累得狠了,方才在車上便睡著了,方才換了車馬,也沒醒過來。”
他說著,還側過身,做出一個要上前去喚人的姿態:“娘,娘,到城門口了,軍爺要查驗……”
甚至還鬧出了錢袋子,塞了一些銀兩過去。
那士卒見他這副殷勤做派,又看了一眼老嫗背影,實在挑不出什麼破綻,便將文牒遞還回去,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別把老人家吵醒了,走吧。”
藍溪夜千恩萬謝地接過文牒,重新跳上車轅,車伕輕輕甩了一下鞭子,騾車便再次啟動,不緊不慢地駛出城門。
車輪碾過城門洞下那一道光滑的石門檻時,車身輕輕顛簸了一下。
車簾外的風變得開闊起來,夜色中的官道兩旁,是連綿的農田與零星的村落。
偶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被夜風拉成斷續的嗚咽,又很快消散在無邊的黑暗中。
……
陸知微醒來時,最先感知到的是風。
然後是鳥鳴,清脆的、婉轉的,此起彼伏,像是千百隻鳥兒在晨光中同時開口唱和,將整座山野都喚醒了。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待漸漸聚焦後,入目的是一方低矮的木樑屋頂,檁條上掛著幾串幹辣椒與野山菌,被晨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側過頭,看見窗外的山色。
層層疊疊的翠綠,由近及遠,從嫩綠到墨綠,最終化作遠山一抹幽藍的剪影,與天邊的雲靄融為一體。
近處有幾株野桃樹,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被晨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沿著窗臺飄入屋內,落在她手邊的舊木桌面上。
她撐著手肘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張洗得發白的藍布薄被,被角有一處細密的針腳補丁,針腳細密整齊,倒是意外的用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己換了乾淨的麻布衣裳,靛藍的衣裙,袖口寬大,不像是藍溪夜的手筆,倒像是提前備好的農家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