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東閣的值房裡。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方孝孺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狼毫筆，懸在一份名單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對面坐著個年輕人，兵部職方司的主事馬恩，這會兒正不停地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
“馬大人，這筆要是落不下，那就回去歇著吧。”
方孝孺把筆擱在筆山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葉是陳的，有點發苦。
馬恩身子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雙手撐著桌沿，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角的耗子聽去。
“方學士，這可是軍糧轉運使的名單。把那個懂行軍的王校尉換下去，換上戶部那個只會算賬的李通……這要是出了岔子，前線斷了糧，那是掉腦袋的罪過。”
方孝孺放下茶盞，瓷底碰著桌面，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掉誰的腦袋？”
方孝孺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架旁，抽出一卷地圖展開在桌上。
他的手指順著那條蜿蜒的北伐路線劃過，最後停在了一片荒漠上。
“神武軍有三萬人，全副武裝，頓頓吃肉。”
“李通是個慢性子，辦事講究規矩，每一筆賬都要核對三遍。加上北邊路途遙遠，車馬勞頓，若是遇上風沙，耽擱個三五日，也是天意。”
馬恩盯著那根手指，喉嚨有些發乾。
“耽擱三五日……大軍無糧，那是會譁變的。”
“譁變好啊。”
方孝孺笑了，他拿起剪刀，慢條斯理地剪掉燭芯上結出的黑花，屋裡瞬間亮堂了幾分。
“神武軍若是譁變，那就不是朝廷的王師，而是亂匪。”
“殿下練兵練得太順了，順得讓他忘了，這打仗打的不僅僅是刀槍，更是錢糧。”
方孝孺把剪刀扔回桌上，轉過身看著馬恩。
“馬大人，你那在蘇州老家的兩百畝桑田，上個月差點被錦衣衛查出來吧？”
馬恩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接話。
“大明銀行現在就是一頭餓狼，張著嘴等著吞咱們的肉。神武軍若是勝了，攜大勝之威，殿下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這幫人的骨頭渣子都嚼碎。”
方孝孺重新拿起那支筆，遞到馬恩面前。
“但這北伐要是敗了，或者慘勝。”
“那這大明銀行就是勞民傷財的罪證，神武軍就是他朱雄英養寇自重的私兵。”
“到時候，咱們不僅能拿回桑田，還能幫陛下清君側，扶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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