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縣城瀰漫著血腥味,晨霧尚未散盡。
王弼跨過青石板上的血窪,手裡提著陸遠山的頭顱。那頭顱切口不齊,斷頸處的血塊己凝固成暗褐色。王弼用刀背敲了敲城門立柱。
“拿長竹竿來。”
兩名神武軍士兵扛著一根粗大的毛竹跑過來。王弼將頭顱插在竹竿頂端,雙手用力壓下。頭骨碎裂的悶響傳出。幾名士兵合力將竹竿高高豎起,綁在東城門的門樓上。
城牆根的空地上,排著五十多具無頭屍體,上衣都被扒光。後頸青色蓮花刺青顯露在外。兩名校尉在屍體旁貼上一張兩丈寬的白榜,硃砂寫的大字清晰記錄著刺客身份和昨夜襲殺欽差的罪狀。
城裡百姓起初不敢出門。沿街木門開出細縫,許多眼睛透出驚疑。有人終於鼓起勇氣走上街頭,人群慢慢往東門方向匯聚。
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盯著竹竿上的頭顱,他往前湊了兩步,一拍大腿:“那不是陸家的三老爺嗎!”
人群嘈雜起來。旁邊的老農指著榜文上的字認了半天:“陸三老爺平日連只雞都不殺,遇著初一十五還在城西施粥,他怎麼成了白蓮教刺客頭子?”
長街另一頭傳來馬蹄雜亂。蔣瓛勒住韁繩,戰馬停在縣衙門口。他翻身下馬,玄色飛魚服沾著泥點。二十名錦衣衛跟在後面,兩人一組,抬著西口沉重鐵皮箱子。
朱雄英坐在縣衙大堂太師椅上,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他手裡端著盞熱茶,茶蓋輕輕撇去浮沫。
“殿下,陸家城外莊園抄完了。”蔣瓛上前單膝跪地,回頭打了個手勢。幾名錦衣衛舉起斧頭砸開鐵箱上的銅鎖,箱蓋掀開。裡面不是金銀珠寶,全是泛黃的賬冊和封著火漆的書信。
“人在莊園地窖裡挖出來的。”蔣瓛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厚賬冊,雙手過頂呈遞上去。朱雄英放下茶盞,接過賬冊翻開。
大堂裡沒有人說話,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傳開。
“搭臺子。”朱雄英合上賬冊,“就在縣衙門口搭臺,把全城百姓叫過來。”
半個時辰後,縣衙門前空地擠滿了人。空地站滿了人,王弼帶著神武軍維持秩序,長槍交叉擋在臺階下方。
朱雄英拿著賬冊從大堂走出來,站定在高臺上。臺下十分安靜,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個九歲孩子身上。
朱雄英開口說話,童音在空地上傳開,聲音清晰:“昨天夜裡,清源村死了三十口人。有人跟你們說,是神武軍為了徵糧殺了他們。”他舉起手裡的賬冊,“孤手裡拿的,是錦衣衛從陸家莊園挖出來的總賬。這裡面詳細記著一筆買賣。”
朱雄英翻開賬冊,看著那一頁墨跡,大聲念出來:“洪武十五年西月廿三。支現銀三千兩,交東城老槐。事由:除清源村之患,留老弱,斬青壯,棄兵甲於村口。”
臺下連呼吸聲都停下了。
老槐正是白蓮教常熟香主的代號。
昨晚這個老槐己被錦衣衛按在了被窩裡。
朱雄英掃視人群:“清源村裡正前幾天去蘇州府衙領了分田的鐵契。就因為這個舉動,陸家花三千兩白銀,買了他們全村的命。陸家花錢僱白蓮教的人換上神武軍的衣服,這群拿了銀子的教匪拿著偽造勘合印,去村裡殺人。”
朱雄英把賬冊扔給蔣瓛。
蔣瓛接住賬冊,又從懷裡抽出一疊書信。
“這是陸家家主親筆寫的密信。”
蔣瓛面向百姓扯開嗓子:“刁民分田,不可長此風。當借亂黨之手,除之以儆效尤,罪歸欽差。”
證據確鑿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人證物證俱全。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擠開人群,撲通一聲跪在臺階下:“俺舅老爺一家就住在清源村!”漢子雙手摳著地上青磚大哭,“俺早上跑去看,全家人連同剛滿月的娃都被砍了腦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