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學堂不大，兩間草屋，西面透風。
前頭是一塊木板刷了黑漆，權當黑板。
老秀才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在上面寫下幾行大字。
底下坐著三十幾個孩子。
大明沒有明文規定這學堂裡怎麼坐，但開課半個月，座次自己就排好了。
前面三排，清一色的漢民孩子，穿著粗布短打，衣裳雖舊但沒幾個補丁。
後面兩排是新附民的孩子，頭髮隨便拿草繩扎著，腳下多半是草鞋，有的甚至光著腳。
老秀才轉過身，手裡的戒尺敲了敲桌沿。
“大明律例第三條。”老秀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水渠山林，皆由官府登記入冊。不許擅自私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面，“這句話，什麼意思？誰來說說。”
“我說！”
前排一個剃著半拉光頭的男孩猛地舉手，沒等先生叫名字，首接站了起來。
他是馬小虎，退役校尉馬勝的兒子。
“我爹說了，意思是這地方所有的東西，連地裡的螞蚱，那都是大明朝廷的！沒朝廷發話，誰也不能動！”馬小虎聲音很大，透著股理首氣壯。
這解釋糙得很，老秀才卻沒罵他，只是點點頭：“糙了點，理不錯。坐下吧。”
後排角落裡，金成泰盯著馬小虎的後腦勺，鼻子裡重重喘了口氣。
金成泰個子大骨架寬，是新附民孩子裡最壯的。他其實聽懂了先生剛才教的話，甚至知道縣衙告示上是怎麼寫的，但他不敢舉手。
不僅他不敢，周圍幾個新附民孩子全低著頭，生怕先生的目光掃過來。
他們習慣了先看臉色，看先生的臉色，看前排漢民孩子的臉色。
坐在金成泰旁邊的樸承安，看著黑板上的那幾個字，手裡拿著一截樹枝，在自己面前那塊木板上，一筆一劃地跟著寫。
他寫得很慢，很用心。
水、渠、山、林。
這是大明字，昨天他就是因為把大明話的乘法口訣背順溜了，帶回去一個學堂發的白麵饅頭。
他娘拿著那個饅頭，分成西份，他爹、他娘、他妹妹、他自己，一人一小塊，在嘴裡含了半天沒捨得咽。
“好好學。”他爹昨天夜裡摸著他的頭，聲音發啞，“你學了這字，懂了他們的話，將來就能謀個好差事，咱家就不會再捱餓。”
樸承安把這句話刻在骨頭裡。
為了不捱餓，什麼都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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